阿九和香菱的婚期定在九月十二。不是特意挑的日子,是阿九翻黄历翻了半天,手指头点着一个宜嫁娶的日头,说“就这天吧”。郁筠丹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,点了头。
婚礼在郁府后院办。院子不大,东墙根有棵老槐树,西边是厨房,南边是郁筠丹的窗户,北边一溜回廊。树上系了几条红绸带,是香菱自己缝的。绸带在风里轻轻飘,红艳艳的,衬着灰扑扑的院墙,像深秋里最后一把火。郁筠丹本来说要请戏班子,阿九连忙摆手,脸都白了,“不、不用,太吵了”。他又说“请几个兄弟吃顿饭就行”。郁筠丹没坚持,只让厨房多备了几坛酒,又让阿九去城南老字号定了两桌席面。
天还没亮,香菱就起来了。她坐在妆台前,铜镜里映出一张脸,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,又像只是没睡好。郁筠丹站在她身后,手里拿着梳子,一缕一缕地梳。香菱的头发又黑又长,梳子从发顶滑到发尾,顺顺溜溜。香菱低着头小声说“小姐,我自己来”,郁筠丹没松手。
“我来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你以后就是别人家的人了。”
香菱的眼泪掉了下来,没有声音,就那么顺着脸颊往下淌。郁筠丹从袖中掏出帕子给她擦,帕子是新换的,叠得方方正正,带着淡淡的皂角香。香菱接过去擦了一把,把帕子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。
“不是别人家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“我还是小姐的丫鬟。”
郁筠丹没接话,从抽屉里取出那根鹅黄色的头绳——阿九上次买给香菱的,香菱非要给她用。她把头绳系在香菱的发髻上。
院子里的酒席摆了四桌。阿九的兄弟们早早来了,蹲在墙角,你推我搡,谁也不敢先进来。赵虎带了几个兄弟来帮忙,搬桌子、摆碗筷、倒茶水,忙前忙后,还把阿九拉到一边,往他怀里塞了一个红包。
“哥几个凑的,别嫌少。”
阿九攥着红包,半天说不出话。赵虎拍了拍他的肩,转身走了。阿九站在墙角把那红包攥得都皱了,几个兄弟围过来七嘴八舌,“九哥,嫂子呢?”“九哥,你紧张啥?”阿九瞪了他们一眼,耳朵全红了。一个嘴上刚长毛的半大小子挤过来喊了声“九哥,嫂子漂亮不”,旁边几个人一起嘘他。阿九低下头,嘴角弯了一下。
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通,红纸屑飞得满院子都是。阿九穿着新衣裳,头发梳得锃亮,站在回廊下,手足无措。新衣裳袖口长了一截,是香菱帮他改的,针脚细细密密的。兄弟们推他,“九哥,站这儿干嘛,去接新娘子”。
阿九被推着往前走,脚底下绊了一下,差点摔倒,惹得一阵哄笑。
香菱从屋里出来,穿着一件水红色的嫁衣,嫁衣不是新的,是郁筠丹从前穿过的,只上身试过一次。改了腰身,换了袖口,胸前绣了一对鸳鸯。香菱低着头,手攥着帕子,嫁衣红得像一团火。
院子里一下安静了。不知哪个角落传来一声低低的“嫂子真好看”,然后轰的笑开了。香菱的脸比嫁衣还红,低着头不敢抬。郁筠丹扶着她,走到回廊下。
一对新人拜天地。阿九腿发软,跪下去的时候差点趴倒,香菱伸手扶了他一把,两人对视一眼,脸都红了。宾客里有人喊“还没拜堂就牵手了”,又有人喊“你们懂什么,这叫两情相悦”。赵虎笑得最大声,酒杯举过头顶都不喝。拜高堂时高堂是空的,香菱的爹娘早不在了,阿九没有亲人。郁筠丹站在一旁,看着那两个空空的椅子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。”她说完,自己眼眶先红了,别过头去,不让人看见。
夫妻对拜,两人弯下腰,头碰在一起,磕得轻轻响了一声,阿九慌忙伸手去摸香菱的额头,香菱躲了一下又没躲开。宾客静了一瞬,笑得更厉害了。香菱羞得直扯阿九的袖子,阿九嘿嘿笑着,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。
赵虎端着酒杯走过来,冲阿九便喊了一声“阿九,来喝一杯”。阿九连忙端酒,手一抖,洒了半杯。赵虎眼睛一瞪,“你这可不行,大喜的日子,得满上”。旁边兄弟又给他倒满,阿九一仰脖灌下去,辣得直咧嘴,使劲抹嘴。赵虎哈哈笑起来,“好!是条汉子!”其他兄弟一拥而上,你一杯我一杯,阿九来者不拒,喝得脸通红。
香菱站在旁边,急得直扯他袖子,“少喝点”。阿九低头看她,眼睛亮亮的,含混不清地说“没事,高兴”。他以前在街上被人追着打,蹲在墙根底下啃冷馒头,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冬天有个避风的墙角。他没想到自己还能成亲,娶的还是香菱。他看着她,袖子被她的手攥着,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,嘴唇动了好几下,最后闷闷地说“香菱,我会对你好的。”
一个小弟凑过来笑嘻嘻地接了句“九哥,嫂子都娶了,以后要听话”。阿九瞪了他一眼,那小弟缩缩脖子跑了,旁边又是一阵哄笑。
院子角落,沈衔不知什么时候来了。他穿着一件青色便装,站在槐树下,没有过去。宾客们忙着给阿九灌酒,没人注意他。郁筠丹看见他,快步走过去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。”他说。
郁筠丹忍住笑,“你每次都说路过,安王府在东边。”沈衔没有接话,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包递给她,“给他们的。”郁筠丹接过去,掂了掂,笑了,“你还真来了”。他看着她,说“你说让我来的”,她低下头,耳根红了。风从墙头吹过来,凉飕飕的,吹得系在树上的红绸带轻轻晃。她伸手拢了拢头发,没接住,几缕飘在脸侧,沈衔看着她,伸手把那一缕头发别到她耳后,动作很轻。她没有躲,也没有动。
院子里又爆发出一阵哄笑,谁也没注意到他们。
林羽裳来的时候,宴席已经过半。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,手里提着一个布包,站在门口,四下张望。郁筠丹迎上去,接过她手里的布包,“你来就来,还带什么东西?”林羽裳笑了笑,“不是给你的,给香菱的。”
香菱正在给阿九挡酒,被一群糙汉围在中间,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,呛得直咳嗽。阿九急得要把酒杯抢过去,被赵虎一把按住,“嫂子替你挡酒,你别拦着”。听见“嫂子”两个字,香菱的红包又红了,但还是稳稳地挡在阿九前头。林羽裳看着她,忽然想起自己出嫁那天,也是穿红嫁衣,也是被人灌酒。那时候她还小,什么都不懂,以为嫁了人就一辈子安稳。现在她懂了,不是嫁了人就安稳,是安稳的人才嫁人。那布包里是两本书,一本《诗经》,一本《列女传》。“让她没事翻翻。”林羽裳说。
郁筠丹翻开看了看,“你这送的是书?”林羽裳说“是书”。郁筠丹把书放回去,说“香菱不识字”。林羽裳愣住了,半晌才“啊”了一声,把布包拽回去,“那我换一个”。郁筠丹拉住她的手,笑了,“你送什么她都高兴”。林羽裳看着她,也笑了。
暮色将近,宾客渐渐散了。阿九喝多了,被兄弟们抬进洞房,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人还拌嘴,一个说“轻点”,另一个说“你抬脚”。香菱坐在床边,手里攥着帕子,听见外头闹腾完了,门关上,脚步声远了。阿九躺在床上,脸红得像煮熟的虾,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“香菱”。香菱应他,他再喊,她又应。
香菱去端醒酒汤,阿九忽然坐起来,拉住她的手。
“香菱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会对你好的。”
香菱低下头,看着他攥着她的手,手指粗粗的,骨节突出,指甲里还有洗不掉的泥。他磨那枚戒指磨了三天,她在那三天里每次路过他身边都假装没看见,但她知道他蹲在后院石阶上,把那枚戒指放在膝头,用一块绒布细细地擦,擦好了对着光看,不满意,又低下头继续擦。她低下头笑了,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
她轻轻反握住他的手,他的手指很粗,掌心的纹路贴着她的皮肤,有点硌,有点暖,她说“我知道”。
郁筠丹送沈衔到大门口。灯笼已经点上了,橘黄的光映在青石板路上,暖融融的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灯笼轻轻晃。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“回去吧。”
“你先走。”她说。
沈衔看着她,她站在灯笼光里,脸在半明半暗间很柔和。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凉凉的,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,没有缩回去。
“沈衔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娶我?”
他看着她,她的手在他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,他的心跳快了几拍,面上没动。
“明天。”他说。
她笑了,笑得很轻,像风吹过水面。他没有松手,她也没有抽回去。远处巷口最后一盏灯笼也灭了,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,影子靠在一起拉了老长。郁筠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红唇轻轻抿了一下,声音柔得几乎听不见: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