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衔出城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
他换了一身便装,没有带赵虎,只骑了一匹马,从侧门出了城。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,声音清脆,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得很远。他沿着城南的小路走了半个时辰,在一处荒地前停下来。周叔的坟就在前面,那块木头做的墓碑还在,上面刻着“周毅之墓”,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。他蹲下来,把带来的酒倒在坟前。酒是温的,他捂了一路。
“叔,王侍郎被查了。二皇子现在不敢动。”他顿了顿,“朝堂上的事,我不说你也知道。你以前说我太忍了,该争的还是要争。我现在在争。你放心。”
风吹过来,坟头的枯草沙沙响。他蹲了一会儿,站起来,转身要走——
郁筠丹站在不远处,手里提着一个竹篮,看着沈衔,也愣了一下。
两人谁也没说话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沈衔先开口。
“来看看周叔。”郁筠丹走过去,把竹篮放在坟前,从里面端出一碟桂花糕、一壶酒、几个水果。她蹲下来,把东西摆好,点了三炷香。沈衔站在旁边,看着她的侧脸,没有出声。
“周叔,我来看您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以前您帮过我,我没来得及谢您。您托他带的话,我知道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挺好的。您放心。”
沈衔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把香插好,磕了三个头。他忽然想起周叔说过的话——“那个姑娘心善,你要好好待她。”他当时没回答。现在他知道了,周叔说的是对的。
郁筠丹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土。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刚到。”沈衔说。她看了他一眼。“你骗人。”沈衔没有说话。两人并肩站在坟前,风吹过来,坟头的枯草沙沙响。
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
“你也瘦了。”他说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“最近事情多,没睡好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他说。
沉默。
两人沿着小路往回走。马拴在路边的树上,缰绳在风里轻轻晃。沈衔走在前头,郁筠丹跟在后头。走了一段,她跟上来,和他并排。
“二皇子最近是不是很安静?”她问。
“是。”沈衔说,“他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我犯错,等他的人重新站稳,等父皇对他的信任回来。”她点了点头。“你呢?你在等什么?”
沈衔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等他自己露破绽。”
她笑了。“你们兄弟俩倒是像,都会等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两人走了一段,经过一片田野,麦子已经黄了,风一吹,像金色的波浪。
“珠儿走了。”郁筠丹忽然说。
沈衔看着她。
“她去了江南,嫁了一个地方官。”郁筠丹的声音很轻,“她以前做过一些错事,但她改了。她走的时候给我写了一封信,说对不起。”她顿了顿,“她其实不用道歉,她没有害过我。”
沈衔没有接话。他知道她说这些不是要他回答什么,只是想跟他说说话。
“你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沈衔说,“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。”
她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两人走到城门口,沈衔停住脚步。
“我该回去了。”
“好。”郁筠丹说。
他看着她,想说点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转身走了几步,又停住。
“你以后出门小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晚上关好门窗。”
“你上次说过了。”
沈衔沉默了片刻。他看着她,她的眼睛很亮,映着夕阳的光。
“桂花糕还在。”他忽然说。
她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你让我买的桂花糕,还在。一直没机会给你。”
她低下头,笑了。“那你下次带来。”
“好。”
他上了马,走了。郁筠丹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里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家走。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但她不觉得冷。
安王府里,赵虎站在廊下,看见沈衔回来,迎上去。
“殿下,二皇子府那边有消息了。”沈衔一边往里走一边问:“什么消息?”
“二皇子在联络旧部,似乎在准备什么大的动作。”
沈衔的脚步顿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了。“继续盯着。”
“是。”
沈衔走进书房,关上门。二皇子不会一直安静。他在蓄力,等着致命一击。他坐下来,拿起笔,写了一封信。不是给郁叶,是给郁筠丹。只有一行字:“桂花糕还在。下次一定带。”他把信折好,叫来赵虎。“送到郁府。”
傍晚,郁筠丹收到信。她看了两遍,笑了。她把信折好,收进袖中。床头的柜子里,已经攒了好几封信。她偶尔会拿出来看看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她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今天在周叔坟前,她没敢看他。但他站在她身后的时候,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。暖暖的,像冬天的阳光。
她翻了个身,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