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侍郎被查办的消息在朝堂上炸开了锅。连着好几天,二皇子一党的人都夹着尾巴做人,连走路都不敢抬头。兵部那几个平日跟王侍郎称兄道弟的郎中,如今见了沈衔绕着走,生怕被牵连。
沈衔却出奇地安静。既不乘胜追击,也不刻意拉拢那些摇摆不定的人。他只做自己份内的事——看折子、批公文、去御书房请安。不卑不亢,不急不躁。郁叶在回廊上碰见他,低声问:“殿下为何不趁胜追击?”沈衔看着远处太和殿的方向,声音很轻。“他在等,我也在等。谁先沉不住气,谁就输了。”
郁叶沉默了。他想起朱崇曜倒台前也是这样,沈衔等了他五年。五年都等了,不差这几天。
皇帝连着三天召沈衔御书房议事。头一天说户部的账,第二天说江南的防务,第三天什么都没说,只让他在旁边坐着喝茶。沈衔喝完一盏,皇帝又给他倒了一杯。茶汤清亮,白气袅袅升起。
“你觉得你二弟这个人怎么样?”皇帝忽然问。沈衔的手指微微收紧。“二弟聪明,有能力。”皇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“还有呢?”沈衔沉默了片刻。“二弟急于求成。”
皇帝放下茶盏,靠在椅背上。他咳嗽了几声,压着,声音很轻。“你倒是看得透。朕老了,有些事管不了那么多了。你们兄弟的事,朕不想管,也管不了。但有一条——不要闹出人命。”
沈衔垂下眼。“儿臣明白。”
他退出来的时候,在宫门口站了一会儿。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他想起皇帝说的“不要闹出人命”,是在警告他,也是在警告二皇子。谁先动了杀心,谁就输了。
二皇子府,书房里的灯亮到后半夜。
二皇子坐在桌前,手里端着一杯酒,没喝。桌上的菜凉了,他一口没动。幕僚站在下首,声音压得很低。“殿下,王侍郎的家被抄了,他夫人带着孩子回了老家。兵部那边,好几个郎中递了辞呈,说是‘身体不适’。朝中有人在传,说殿下连自己的连襟都保不住,跟着殿下没前途。”
二皇子把酒杯放下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,风一吹,沙沙响。他想起小时候,父皇也曾经连着三天召他议事。那时候他刚封王,意气风发,以为父皇终于看见了他。后来再也没有了。
幕僚继续说:“江南那边,原本答应上书的几个将领,现在也缩回去了。他们说,王侍郎刚被查,风口浪尖,不宜动作。”二皇子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林羽裳呢?”
“娘娘在偏院。要不要叫她来?”
二皇子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用。”
他站了很久,转身走回桌前,端起那杯凉了的酒,一口喝了。辣,涩,从喉咙一直烧到心里。他想起林羽裳端着参汤站在书房门口的样子,想起她说“殿下,汤凉了,臣妾让人重新热一碗”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没有表情,眼睛也没有看他。他忽然有点怕。不是怕沈衔,是怕她。怕她有一天真的不来了。
偏院里,林羽裳没有睡。
她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一本书,半天没翻一页。她知道二皇子回来了,知道他在书房里喝闷酒,也知道他不会叫她。她放下书,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风吹进来,凉飕飕的。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落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响。
她想起他第一次握着她的手说“别走”,想起他在她面前流泪,想起他说“你会离开我吗”。她那时候以为他会变。他会变好吗?会不再做那些事吗?会真心待她吗?她没有等来答案,只等来了他越来越多疑的眼神。她帮了郁筠丹,也帮了沈衔。但她从来没有帮过他。他知道了会怎么想?
她关上窗,吹灭灯。黑暗中,她坐在窗前,很久没有动。她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。等他说“你走吧”,还是等他说“留下来”?
清晨,林府门前停了一辆马车。珠儿穿着一件新衣裳,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,站在门口。林文渊站在台阶上,看着女儿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头发白了不少,眼角的皱纹也深了。
珠儿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她的眼眶红红的,手指绞着包袱的系带。
“到了那边,好好过日子。”林文渊说。
珠儿点了点头,眼泪掉了下来。“爹,我走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珠儿上了马车,掀开帘子,又看了父亲一眼。林文渊站在门口,背挺得很直,但眼眶红了。他没有挥手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马车走远。珠儿放下帘子,把脸埋在包袱里。她想起小时候,林文渊偶尔会摸摸她的头,说“珠儿乖”。后来他就不摸了。她以为他忘了她。现在她知道了,他没有忘。
马车走了很远。她掀开帘子,又看了一眼。城门在望,京城在身后。她放下帘子,闭上眼睛。新的生活,要开始了。
傍晚,郁筠丹收到了珠儿托人捎来的信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“姐姐,我走了。以前的事,对不起。祝你幸福。”她把信看了两遍,折好,收进袖中。
香菱端着一盏茶进来,看见她的脸色,没敢问。“小姐,该用膳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郁筠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暮色沉沉,远处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。她想起珠儿每次见面时低着头不敢看人的样子,想起她眼底那点不甘心的光。她走了,也好。离开这个是非之地,重新开始,比什么都强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胸口那点堵着的东西压下去。转过身,朝香菱笑了笑。“走吧,吃饭。”
香菱愣了一下,跟在她后面。
安王府的书房里,沈衔坐在桌前,手里拿着都察院刚送来的密报。二皇子最近很安静,既没有在朝堂上发难,也没有在暗处动作。他像一只蛰伏的野兽,等着猎物放松警惕。沈衔把密报烧了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月光照在院子里,白惨惨的。他想起皇帝说“不要闹出人命”。他不会闹出人命,但也不会让人要他的命。他想起郁筠丹,想起她站在书房门口端着汤的样子,想起她说“你瘦了”。他欠她的,这辈子都还不清。
他从袖中取出那块帕子——公主绣的兰花,歪歪扭扭的。帕子已经旧了,边角起了毛,他还留着。他把帕子叠好,放回去。
窗外,月亮很圆。他看了一会儿,关上窗。桌上的折子还没批完,他坐下来,拿起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