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会上,兵部侍郎周明远出列,笏板高举,声音洪亮。“陛下,臣有本。江南边患频发,倭寇侵扰沿海,百姓苦不堪言。臣请朝廷派重臣巡视江南,整顿海防,安抚百姓。”殿内安静了一瞬。郁叶看向周明远——这人一向中立,从不站队,今天忽然提出巡视江南,背后是谁?二皇子面色如常,目光扫过沈衔,又收回来。
皇帝沉默了片刻。“周爱卿,你觉得谁去合适?”周明远低头。“臣不敢妄议。此事重大,请陛下圣裁。”皇帝咳嗽了几声,目光扫过殿内。“安王,你怎么看?”沈衔出列。“臣以为,边患之事,当由兵部与沿海军镇会商处置,不必另派钦差。钦差一去,地方官员只会做表面文章,反而耽误军务。”
郁叶在心里暗暗点头。沈衔没有直接拒绝,而是从“效率”角度提出反对,让人挑不出毛病。二皇子出列。“父皇,皇兄所言有理。但倭寇之患,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。派钦差去,不是要夺地方之权,是要代天子安抚百姓,宣示朝廷对江南的重视。”他顿了顿,“臣弟愿往。”
殿内一片安静。郁叶的手指攥紧了笏板。二皇子要去江南——不,他不是要去江南,他是在逼沈衔表态。如果沈衔同意,他就占了“为国分忧”的名头;如果沈衔反对,就是他“不顾国事”。皇帝沉默了很久。“江南之事,容后再议。退朝。”
百官行礼,鱼贯而出。沈衔走在最后面,郁叶从他身边经过,脚步慢了一瞬。“殿下,二皇子这是在试探您。”沈衔点了点头。“我知道。”
退朝后,沈衔没有直接回府,去了都察院。郁叶在签押房等他,关上门,声音压得很低。“殿下,周明远不是二皇子的人。他今天出列,是有人借他的口说话。”沈衔端起茶盏,没喝。“谁?”
“兵部王侍郎。他是二皇子的连襟。”郁叶的声音更低了,“王侍郎不方便自己开口,就推了周明远出来。周明远中立,说话没人会怀疑。”沈衔放下茶盏。“王侍郎在兵部多年,门生故旧遍布。他想让二皇子去江南,是为了让二皇子在军中建立威望。”
郁叶点了点头。“殿下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让他去。”沈衔的声音很平,“也不能让他觉得是我不让他去。”郁叶沉默了片刻。“殿下,有一个人可以帮您。”“谁?”“公主。”
午后,公主去了御书房。她端着一碟点心,推门进去。皇帝正在批折子,看见她,放下笔。“怎么来了?”公主把点心放在桌上,在他对面坐下。“父皇,儿臣听说,有人要去江南?”皇帝看着她。“你从哪里听说的?”“朝堂上都在传。”公主低下头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,“父皇,儿臣觉得,派谁去都行,就是不能派皇兄去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为什么?”
“皇兄刚回来,朝堂上的人还没认全。他去江南,那些地方官只会应付他,不会真心听他说话。”公主抬起头,看着皇帝,“而且,皇兄走了,京城里有人会不安分。”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。“你倒是会替人着想。”公主低下头。“儿臣不是替谁着想,儿臣是为父皇着想。”皇帝没有再说话。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你回去吧。朕知道了。”
公主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“父皇,儿臣知道您为难。但有些事,不能犹豫。”她推门出去了。皇帝坐在桌前,看着那碟点心,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甜的。他放下点心,拿起笔,继续批折子。
傍晚,二皇子府。
二皇子坐在书房里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是王侍郎写来的,说朝堂上风向不明,皇帝没有当场拍板,事情还有变数。他把信凑到烛火上,烧了。火舌舔上纸页,字迹一点点卷曲、发黑,最后化成灰烬。他吹掉指尖的灰,靠在椅背上。沈衔不会让他去江南,他也不会让沈衔好过。
“来人。”
门被推开,幕僚走进来。“殿下。”
“让江南那边再加把劲。上书的将领越多,皇帝就越不好拒绝。”
幕僚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二皇子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已经长满了,风一吹,沙沙响。他想起沈衔在朝堂上说不必派钦差时的样子,不卑不亢。他像一棵移不走的树,风吹不动,雨打不倒。
“林羽裳呢?”他忽然问。
门口的侍卫答:“娘娘在偏院。”
二皇子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让她过来。”
林羽裳走进书房的时候,二皇子正坐在桌前喝茶。她行了一礼。“殿下。”
“坐。”二皇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林羽裳坐下,等着。二皇子看着她,目光不冷不热。“你那个朋友,郁家小姐,最近还在铺子里吗?”
林羽裳的手指微微收紧。“臣妾不知。臣妾近日没出门。”
二皇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。“你倒是老实。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“你知道安王在朝堂上参了我的人吗?”
“臣妾听说了。”
“你觉得他做得对?”
林羽裳沉默了片刻。“殿下问臣妾,臣妾不敢不说。安王参的是殿下府上的管事,不是殿下本人。殿下已经处置了那人,朝堂上对殿下的评价也不差。”
二皇子忽然笑了一下。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他放下茶盏,“回去吧。”
林羽裳站起来,行了一礼,退了出去。走到门口,她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“殿下,臣妾听说安王不愿殿下去江南。殿下不妨再等等。”
她推门出去了。二皇子坐在桌前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很久没有动。
郁府,傍晚。
郁筠丹收到了沈衔的信。只有一行字:“二皇子要去江南。朝堂上有人推波助澜。”她看了两遍,把信凑到烛火上,烧了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暮色沉沉,远处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。二皇子要去江南,不是真的要去,是在逼沈衔表态。她深吸一口气,叫来阿九。
“阿九,你再帮我查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兵部王侍郎。二皇子的连襟。”
阿九点头,转身跑了。郁筠丹站在窗前,把信烧掉的灰烬吹掉。香菱端着一盏茶进来,看见她的样子,没敢问。
“小姐,该用晚膳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郁筠丹关上窗,转过身,理了捋衣襟,“走吧。”
她走出房间,步子很稳。香菱跟在她后面,看着她挺直的背影,心里忽然有点酸。小姐一个人扛着这些事,不让她知道,也不让阿九担心。她帮不上忙,只能多端点茶,多问一句“该用晚膳了”。
前厅里,郁叶已经回来了。他坐在桌前,脸色不太好。郁筠丹在他对面坐下,给他倒了杯茶。“爹,朝堂上是不是又出事了?”郁叶端起茶盏,没喝。“二皇子要去江南,安王不同意。两人在朝堂上各说各的,皇上没表态。”
“您觉得皇上会怎么定?”
“不知道。”郁叶放下茶盏,“但安王说得对,钦差一去,地方官员只会做表面文章。可二皇子要去,皇上也不好直接拒绝。”郁筠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爹,您觉得二皇子是真的想去,还是想逼安王表态?”郁叶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“你倒是看得透。”
郁筠丹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盏。茶汤映出她的脸,模模糊糊的。她想起沈衔站在朝堂上说不必派钦差时的样子,她不在场,但她能看见。
“爹,您能帮他吗?”
郁叶沉默了很久。“我会想办法。”
夜深了,郁筠丹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那块帕子——公主绣的兰花,歪歪扭扭的。她翻来覆去地看着,想起沈衔说“我会没事的”,她信他。但她还是担心。窗台上,一只黑猫蹲在那儿,绿眼睛看着她。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,猫眯了眯眼睛,跳下窗台,跑了。
她关上窗,吹灭灯。躺在床上,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上来,盖住半张脸。二皇子要去江南。不会让他去的。她闭上眼睛。
窗外,月亮还挂着。她很久没有睡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