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皇子府的书房里,灯亮到后半夜。侍卫跪在地上,手里捧着一份折子,声音压得很低。“殿下,查到了。安王与郁家小姐,不止见过几次面。郁家小姐曾派人去城南破庙找一个老太监,那老太监是当年送大皇子出宫的知情人。安王逃离朱府后,曾在破庙藏身,是郁家小姐送去的衣食。”二皇子接过折子,翻开,一行一行地看。他的手慢慢收紧了。
城南破庙。老太监。知情。他想起沈衔敲登闻鼓那天,拿出圣旨、金牌、半块平安扣。原来早有人在帮他查。郁家小姐——一个都察院佥都御史的女儿,哪来这么大的胆子?除非有人指使。除非有人告诉她该查什么。那个人是谁,他不用猜。
“还有呢?”
“郁家小姐曾让手下一个叫阿九的少年,多次去朱府附近盯梢。还曾去码头查过朱家的私盐船。朱家倒台后,她又让人去朱府旧址打听朱璟的下落。”
二皇子沉默了。她不是沈衔的软肋,她是沈衔的刀,一直在帮他查。从什么时候开始?从沈衔还是朱府幕僚的时候。他潜伏在朱家五年,她替他查了五年。
“继续查。她身边的阿九,还有那个铺子的掌柜,都盯着。她去了哪里,见了谁,说了什么,事无巨细。”
侍卫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二皇子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冷风灌进来,他没有缩脖子。他想赢,必须断了沈衔的臂膀。
安王府里,沈衔坐在书房,手里拿着赵虎刚送来的密报。是木符团的人在二皇子府的眼线传回来的:“二皇子在查郁家小姐。”
沈衔把密报凑到烛火上,烧了。火舌舔上纸页,字迹一点点卷曲、发黑,最后化成灰烬。他吹掉指尖的灰,靠在椅背上。他知道二皇子会查他,但没想到他会去查她。她不该被卷进来。她不知道二皇子有多危险——他见过二皇子看政敌的眼神,那不是愤怒,是不择手段。
赵虎站在下首,低声说:“殿下,要不要派人保护郁小姐?”
“不用。会打草惊蛇。让木符团的人远远盯着,不要靠近。她若有事,立刻来报。”
赵虎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沈衔坐在桌前,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。他在朱府五年,学会了一件事——等。等对手犯错,等时机成熟,等他自己跳出来。可他等得起,她等得起吗?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院子里一片漆黑。风吹过槐树,沙沙响。他想起她今天在云来客栈碰他的袖子,想起她的手指凉凉的,想起她说“你耳根红了”。如果二皇子查到她身上,她会不会怕?会不会后悔认识他?他站了很久,关上窗。
都察院里,郁叶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一份折子,半天没翻一页。他想起女儿小时候爬树摔下来,膝盖磕破了皮,咬着嘴唇不哭。他说“疼就哭出来”,她说“不疼”。她从小就这样,什么都自己扛。可现在扛的事太大了。
他放下折子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月亮很圆,他想去找她,问她在查什么。但他知道她不会说。她不说,是怕连累他。他叹了口气,关上窗。
城南的小院里,阿九蹲在墙根下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圈。香菱端着一碗水走出来,递给他。“喝口睡。”
阿九接过去,喝了一口,放下。香菱在他旁边蹲下来,看着他画圈。
“你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阿九低下头,把地上的圈涂掉,“小姐让我歇几天,不用去铺子了。”
“小姐说,这几天铺子关了。”阿九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“她说想歇几天。”香菱低下头,声音很轻,“我总觉得,小姐有事瞒着我们。”阿九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土。“我去看看。”香菱拉住他的袖子。“小姐说了,让你别去。”阿九看着她的眼睛,她的眼睛红了。他犹豫了一下,又蹲下来。“好,我不去。”他小声说。香菱松开他的袖子。两人蹲在墙根下,谁也没说话。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二皇子府的偏院里,林羽裳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一本书,半天没翻一页。她想起二皇子刚才问她的话——“你那个朋友,最近见过她吗?”他的语气不重,但她听出了底下的冷意。她答“没有”,他说“你最好是”。他信了吗?没有。他只是不想拆穿她。
她放下书,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风吹进来,凉飕飕的。她想起第一次见二皇子的样子,那时候她还小,躲在假山后面偷偷看他,他的背影很直,步伐从容。她以为她嫁给了英雄。后来她知道了,他不是英雄,他只是一个在父皇面前永远得不到认可的儿子。他努力,他讨好,他拉帮结派,他做了很多错事。可她还是觉得,他不全是错的。
她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说“别走”,想起他在她面前流泪,想起他说“你会离开我吗”。她知道他不值得同情,可她忍不住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帮了郁筠丹,也帮了沈衔,但从来没有帮过他。他知道了会怎么想?她不敢想。
她关上窗,吹灭灯。黑暗中,她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很久没有睡着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也许在想他,也许在想自己,也许在想这条路还能走多远。
安王府的书房里,灯还亮着。沈衔坐在桌前,手里拿着那块帕子——公主绣的兰花,歪歪扭扭的,针脚不太齐。他翻来覆去地看着,想起郁筠丹说“你耳根红了”,想起她伸手碰他的袖子,想起她的手指凉凉的。
他怕她会后悔。可他更怕她不怕。如果她不怕,她就真的陷进来了。他把帕子叠好,放进袖中。
窗外,月亮从云后面露出半个脸,夜风轻了,树叶不响了。远处巷口,一盏灯笼在风里晃,橘黄的光映在青石板上,像一个等待的人。沈衔站在窗前,看着那盏灯笼,很久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