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安扣

帖子送来的时候，郁筠丹正在铺子里算账。

公主的笔迹，圆润里带着几分潦草，像是随手写的：“桃花开了，你来陪我。把你那只猫也带来，我想看看它。”

郁筠丹看着那行字，愣了一下。猫？公主怎么知道她有猫？她想起上次入宫，猫自己溜进去过。也许公主那时候看见了。她把帖子收进袖子里，心里盘算着。

惠妃在找一个年轻姑娘。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盯上，但进宫的风险确实不小。她想了想，还是决定去。公主的令牌是她的护身符，而且她想知道皇后匣子里到底是什么——上次公主提过那个匣子，她一直记在心里。

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，没有戴帷帽——戴帷帽反而引人注目。她把公主的令牌收好，又把猫抱起来。猫窝在她怀里，眯着眼睛，呼噜呼噜的。

“今天带你进宫。”她低声说，“公主想见你。”

猫睁开一只眼，看了她一下，又闭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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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门还是一样高，红墙还是一样长。

郁筠丹把令牌给禁军看了，没被拦。她抱着猫往里走，猫安安静静地窝在她怀里，尾巴慢悠悠地晃。路过御花园的时候，她远远看见一队人从回廊那头过来——仪仗，銮驾，太监宫女簇拥着一个人。惠妃。

她脚步没停，面色如常，往路边让了让，低下头。猫也没有动，安静地窝在她怀里。惠妃的銮驾从她身边过去，她闻见一股浓郁的脂粉香。她没有抬头，心跳得厉害，但面上很稳。

等那队人走远了，她才抬起头，加快脚步往公主的寝殿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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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主已经等在门口了。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，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，看见郁筠丹，眼睛一亮。

“你来了！”然后她的目光落在猫身上，眼睛更亮了，“就是这只猫？好黑啊。”

猫从郁筠丹怀里抬起头，看了公主一眼，又把头埋回去了。

公主伸手摸了摸猫的头，猫没躲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公主笑了：“它喜欢我。”

“它谁都不怕。”郁筠丹说。

公主把猫接过去，抱在怀里，猫居然没挣扎，窝在公主怀里，眯着眼睛。公主高兴得不行，一边摸猫一边说：“我上次在御花园看见它，它蹲在墙头看我，我叫它，它不理我。我还以为它不喜欢我呢。”

“它只是懒。”郁筠丹说。公主低头戳了戳猫的肚皮，猫缩了一下，又伸展开了。公主笑得眼睛弯弯的：“它好胖。我要跟母后说，我也养一只。”郁筠丹心里想：这只猫可不是你想养就能养的。

公主抱着猫进了殿，郁筠丹跟在后面。丫鬟端上茶来，公主坐在窗前，猫蹲在她膝盖上，尾巴慢悠悠地晃。公主一边摸猫一边说话，说宫里最近闷死了，母后心情不好，惠妃也不怎么出来了。

郁筠丹听着，心里想着惠妃的銮驾从她身边过去的那一瞬间。如果惠妃当时掀开帘子看一眼，如果她认出了自己……她不敢往下想。

“你怎么了？”公主忽然问，“脸色不太好。”

“没事。”郁筠丹笑了笑，“最近没睡好。”

公主没追问，低头摸着猫。猫翻了个身，露出肚皮，四只爪子蜷着，像个毛球。

“对了，”公主忽然抬起头，压低声音，“我跟你说件事，你别告诉别人。”

郁筠丹心里一动。“什么事？”

“我上次偷偷翻了母后的那个匣子。”公主的声音很低，带着一点得意，“你不是问我那个匣子什么样吗？我趁母后不在，偷偷打开看了。”

郁筠丹心跳加速。“里面有什么？”

“一块玉佩。”公主说，“只有一半，雕着花纹，像是平安扣的一半。上面还系着一条红绳，都褪色了。”

“只有一半？”郁筠丹问。

“嗯，只有一半。”公主想了想，“另一半不知道在哪儿。我问过母后，母后说‘丢了’。但她看玉佩的眼神，不像是看丢了的东西。”

郁筠丹记下了玉佩的形状。平安扣的一半。红绳褪色了。

“你胆子真大。”她说，“没想到公主也会偷偷做坏事。”

公主哼了一声：“我又不是小孩子了。”

猫忽然从公主膝盖上跳下来，轻盈地落在地上，竖起尾巴，往门口走去。公主愣了一下：“它去哪儿？”

郁筠丹站起来，跟过去。她不知道猫要做什么，但猫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动。她跟了上去。

猫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，然后迈过门槛，沿着回廊往前走。步子不快不慢，尾巴竖得直直的，像是在带路。

“它往母后寝宫的方向去了。”公主跟出来，声音里带着好奇。

郁筠丹心里一动，跟了上去。猫穿过一道月亮门，绕过一座假山，在一处宫殿门口停下来，蹲在台阶上，回头看着她们。

皇后寝宫。

公主正要开口，门从里面打开了。一个宫女走出来，看见公主和郁筠丹，愣了一下，回头通报。不一会儿，宫女侧身让开：“皇后娘娘请公主进去。”

公主拉着郁筠丹往里走。殿里燃着安神香，淡淡的，不浓。皇后坐在窗前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看见她们进来，放下书，笑了笑。

“怎么想起来看母后了？”她的目光落在郁筠丹身上，“这位是……”

“郁小姐，都察院郁大人的女儿。”公主说，“我的好朋友。”

皇后点了点头，正要说什么，猫忽然从地上跳起来，轻巧地落在皇后膝盖上，蹲下来，仰着头看她。皇后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，脸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，不深，但很明显。

她伸手摸了摸猫的头，猫眯着眼睛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皇后看着猫，目光温柔，手指在猫背上慢慢捋着，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。郁筠丹注意到，她的眼眶微微红了，但很快眨眨眼，把那一瞬间的失态藏了过去。

“这猫倒是不怕人。”皇后说。

郁筠丹看着皇后脸上的酒窝，心里忽然动了一下。那个酒窝，她在哪里见过？她想不起来，但总觉得很熟悉。

“母后，这猫是郁小姐带来的。”公主凑过去，也伸手摸了摸猫。

皇后抱着猫，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去。她低头看着猫，轻声说：“它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没名字。”郁筠丹说，“就叫猫。”

皇后笑了笑，把猫递给公主。“你们玩去吧，我再看会儿书。”

公主接过猫，行了一礼，拉着郁筠丹退了出去。走出寝宫，猫又从公主怀里跳下来，自己往前走了。公主追了两步，没追上，气鼓鼓地说：“这猫真是的，说走就走。”

郁筠丹没说话。她脑子里还在转着皇后脸上那个酒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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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，郁筠丹出了宫。

阿九在宫门外等着，看见她出来，松了口气。他什么都没问，跟在她后面，两人一前一后，往铺子的方向走。

回到府里，郁筠丹坐在窗前，拿出纸笔，画下了那半块玉佩的形状。平安扣的一半，弧线流畅，中间有一个小孔。她盯着那个形状，看了很久。

皇后匣子里有半块玉佩。另一半在哪儿？在谁身上？

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茶已经凉了，苦的。她放下茶盏，忽然想起沈衔。想起他在云来客栈喝茶时，嘴角弯了一下——那个弧度，和皇后笑起来的弧度，像吗？

她闭上眼睛，在记忆里翻找。河边，他拉她上来，手心是凉的。灯笼摊前，他帮她付钱，侧脸被烛火映得柔和。云来客栈，她说“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”，他难得地笑了笑。

笑起来的时候，脸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。

和皇后一模一样的酒窝。

她猛地睁开眼，攥紧了笔，心跳快得压不住。不会的。不可能。酒窝而已，很多人都有。但她知道，她骗不了自己。

她把笔放下，把画着玉佩的纸折好，收进袖子里。

猫蹲在窗台上，绿眼睛看着她，尾巴慢悠悠地晃。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。

“你是故意的。”她轻声说，“你故意带我去见皇后。”

猫没理她，闭上眼睛，呼噜呼噜的。

窗外，月亮升起来了，细细一弯，挂在半天边。她靠在椅背上，看着月亮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个酒窝，那半块玉佩，那句“丢了”。

路还长。但她知道，她离真相，只差一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