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阿九送去的。他揣着那张纸条,从郁府后门出来,穿过两条巷子,确认没人跟着,才拐进那家书铺。掌柜的接过信,没说话,收进了袖中。阿九转身走了,心里不太舒服。他知道那封信是写给谁的。那个姓沈的,朱府的幕僚,小姐总是找他。他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觉得闷。
第二天未时,郁筠丹准时到了云来客栈。她推开雅间的门,沈衔已经在了。他坐在窗边,手里端着一杯茶,没喝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站起来,微微颔首。
“郁小姐。”
“坐吧。”郁筠丹关上门,在他对面坐下。她看着他的脸——还是那样,冷峻分明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但她注意到他眼下有青黑,像是没睡好。
“你最近是不是很忙?”她问。
“老样子。”沈衔放下茶盏,“郁小姐找我,什么事?”
郁筠丹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端起茶壶,给他倒了杯茶,给自己也倒了一杯。茶是热的,白气袅袅升起,在两人之间飘散。她喝了一口,放下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查到了一些事。”她说,声音很低,“关于宫里那个孩子的。”
沈衔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。他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放下。面上不动,但郁筠丹注意到了那一瞬间的停顿。
“什么孩子?”
“皇后说‘那孩子若活着,也该这般大了’的那个孩子。”郁筠丹盯着他的眼睛,“他没有死。被人送出宫了。”
沈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
“送他出宫的是一个姓周的将军。”郁筠丹的声音更低了,“那个将军带着他,藏到了江南。后来将军辞了官,带着那个孩子来了京城。”
沈衔的呼吸顿了一瞬。他的手放在桌上,指尖微微蜷了一下。郁筠丹看见了,心里跳了一下,但面上不动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他问,声音平稳,但比平时低了一些。
“我找到了当年宫里的人。”郁筠丹说,“一个老太监,当年参与过这件事。他告诉我的。”
沈衔沉默了很久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盏。茶已经凉了,茶汤颜色很深,映出他的脸,模模糊糊的。郁筠丹没有催他,安静地等着。
“那个孩子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叫什么?”
“安。”郁筠丹说,“乳名叫安。”
沈衔的手指收紧了。他端起茶盏,发现茶已经凉了,又放下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一扇窗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茶烟歪了。他站在那里,背对着她,很久没有说话。
郁筠丹看着他,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。他的反应告诉她——他在意。他在意那个孩子,在意那个姓周的将军,在意那个“安”字。
“沈衔。”她叫他的名字。
他没回头。
“周叔,姓周。”她说,“他从江南来。他带着你。”
沈衔的肩膀绷紧了。他转过身,看着她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不一样了。不是平时那种冷峻的、看不透的目光,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带着一丝慌乱的目光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他问。
“我没想说什么。”郁筠丹站起来,“我只是觉得,你应该知道这些。”
沈衔盯着她看了很久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攥紧了又松开,攥紧了又松开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又停住了。他转过身,重新看着窗外。
“这些事,你不要再查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“危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郁筠丹走到他身边,“但你呢?你怎么办?”
沈衔没有回答。他看着窗外,街上很热闹,卖菜的、挑担的、赶路的,声音隔着窗纸传进来,模模糊糊的。他想起周叔,想起他说“别管我,你好好在朱府待着”。如果郁筠丹说的是真的,如果周叔就是那个将军,如果他就是那个孩子——那他到底是谁?
他不敢往下想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他转身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郁小姐,这些事,不要告诉任何人。”
他推门出去了。
郁筠丹站在原地,没有追。她端起那杯凉了的茶,喝了一口,苦的。她放下茶盏,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。沈衔正从客栈门口出来,快步往巷子口走。他的步子很快,像是在躲什么人。她看着他走远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她知道他听进去了。她知道他会去查。她也知道,他查到的结果,可能会让他万劫不复。
但她帮不了他。至少现在帮不了。
她叹了口气,关上窗,推门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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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九在楼下等着。他蹲在墙角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着什么。看见郁筠丹出来,他站起来,把树枝扔了。
“小姐,回去了?”
“嗯。”
阿九跟在她后面,两人一前一后,走得很慢。阿九看着她的背影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想起那封信,想起她约那个姓沈的在云来客栈见面。他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,但他知道,小姐每次见了那个人,回来都会沉默很久。
“小姐,”他忍不住开口,“那个沈先生……到底是什么人?”
郁筠丹脚步慢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“一个朋友。”
阿九没再问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鞋是新换的,上次小姐给钱买的,还干干净净的。他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,石子滚出去,撞在墙上,弹回来。
“走吧。”郁筠丹说。
阿九应了一声,跟上去。两人一前一后,走在暮色里,谁也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