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府,深夜。
沈衔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几本旧账册。这不是朱崇曜让他查的,是他自己偷偷翻出来的。户部五年前的账,与江南商帮的往来记录,一笔一笔,密密麻麻。他看了三天,终于发现了一条线——有一笔银子,从户部出去,经江南商帮之手,最后变成了朱家码头上的货。货是什么?他还没查到,但他猜到了。
私盐。
他把账册合上,放回暗格里。然后拿出一张纸,蘸墨,写了几行字。笔迹工整,但看不出是谁写的。他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斟酌过,既要把事情说清楚,又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。
写完后,他把纸折好,塞进信封,没有写抬头,没有写落款。然后吹灭灯,坐在黑暗中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窗纸上,白惨惨的。他想起周叔,想起周叔说“有人在查我,你以后别来了”。朱家不仅在查周叔,还在查他。他必须小心,每一步都不能错。
第二天一早,他出了府。没有去书铺,而是绕了两条街,把信交给了一个面生的小孩,给了几个铜板,让他送到都察院门口,交给站岗的侍卫。小孩接过铜板,跑了。
沈衔站在巷口,看着小孩跑远,转身回了朱府。面色如常,步子不快不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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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察院的密报送到郁叶案头时,已是深夜。
他拆开信封,抽出薄薄一张纸,上面只有几行字,笔迹工整,但看不出是谁写的:“江南货船靠岸,箱标‘惠’字,经朱家码头转运。船队每半月一趟,货量巨大。据码头苦力所言,箱中疑为私盐。朱家与江南商帮往来密切,账目存疑。另有传言,宫中有人过问此事。”
郁叶把信放在桌上,盯着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私盐。朱家。宫中。这些碎片他早就有了,但一直没有连起来。现在有人帮他连了——不是朱家在做私盐生意,就是有人在背后操控朱家。而那个“宫中有人”,他想到了惠妃。他想起腊八宴上惠妃看二皇子的眼神,想起朱崇曜在朝堂上步步紧逼的姿态。这些事,也许都连着。若真是惠妃,那二皇子知不知情?若二皇子也牵扯其中,这朝堂上还有谁能挡得住?
他把信折好,收进袖中,没有烧。然后拿起笔,写了一封信,封好,叫来管家。
“送到都察院,交给陈御史。”
管家接过信,退了出去。郁叶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他不能只靠密报,他需要更多证据。陈御史在江南待过,认识那边的人,也许能查到朱家与江南商帮的具体往来账目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细细一弯,挂在半天边。他坐了很久,没有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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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朝,郁叶站在都察院的队列里,面色如常。皇帝升座时咳嗽了几声,压着,声音很轻。他的脸色比上次更差了,眼下青黑,但坐姿仍然笔挺。
“陛下,臣有本。”朱崇曜出列,声音洪亮。
皇帝看了他一眼:“说。”
“江南私盐泛滥,历年税银流失严重。臣提议,从户部抽调专人,赴江南稽查私盐,以充国库。”
郁叶心里一动。又是稽查私盐。上次被他拦下了,这次朱崇曜换了个说法——不是增设盐铁使,而是“抽调专人”。换汤不换药,还是想安插自己人。一旦朱家的人去了江南,私盐的账就会被抹平,证据会被销毁,他再想查就难了。
“陛下,”郁叶出列,“臣以为,稽查私盐是好事,但人选需慎重。江南私盐背后牵扯甚广,若派去的人不熟悉地方情况,恐难见效。臣举荐都察院佥都御史周明远,周大人在地方任职多年,熟悉盐务,堪当此任。”
朱崇曜脸色微变,很快恢复:“陛下,周大人虽资历深厚,但年事已高,江南事务繁杂——”
“周大人今年五十二。”郁叶不紧不慢,“臣记得,朱大人五十二岁时,还在户部兼着三个差事。怎么周大人就不行了?”
殿内有人低声笑了。皇帝没笑,也没说话,目光在郁叶和朱崇曜之间来回扫了几遍。
“此事再议。”皇帝说,语气不咸不淡,“退朝。”
百官行礼,鱼贯而出。郁叶随着人群往外走,经过朱崇曜身边时,朱崇曜低声说了一句:“郁大人,查案可以,别查到自己头上。”
郁叶脚步没停,面色如常,走出殿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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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府的路上,郁筠丹在马车里等父亲。
她今天没有去铺子,特意来接父亲下朝。郁叶上了马车,看见女儿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接您回家。”郁筠丹笑了笑,“爹,今天朝上又争了?”
郁叶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没有回答。马车辘辘往前走,街上很热闹,卖菜的、挑担的、赶路的,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。
“爹,”郁筠丹开口,声音不大,“我让人去码头查过。”
郁叶睁开眼,看着她。
“朱家的船队深夜卸货,箱子上标着‘惠’字。”郁筠丹说,声音很低,“码头的人说,那些船打着朱府的旗号,不用交税。还有人提到‘娘娘’——说这批货急,娘娘那边催了好几次。”
郁叶盯着她看了很久。他的目光里有审视,有担忧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还查到了什么?”他问。
“没了。”郁筠丹摇头,“阿九不敢靠太近,只听到这些。但我觉得,这些事和青江旧案有关。那些银子从户部流出去,转了几道手,最后变成了朱家码头上的箱子。”
郁叶沉默了一会儿。马车经过一条巷子,巷口有个老人在扫雪,扫帚一下一下,沙沙的。
“你查这些做什么?”他问。
“因为我想知道。”郁筠丹说,“青江旧案死了三千七百人,那些银子去了哪儿,我想知道。”
郁叶看着女儿,眼眶微微红了。他没有说话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,像她小时候那样。
“这些事,你不要再查了。”他说,“交给爹。”
“爹,”郁筠丹低下头,“您不是一个人。”
郁叶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没有回答,转过头,看着窗外。
马车继续往前走,辘辘的,一声一声,碾过青石板路。
郁叶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,心里想:真正的证据不在京城,在江南。他必须去一趟。但他不能走,朝堂上朱家步步紧逼,他一走,郁家就没人撑着了。他需要一个能替他走这一趟的人。他看了一眼女儿。不,不能是她。太危险了。
他闭上眼睛,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选——陈御史在江南的老友,信得过,且不引人注目。
马车走远了,宫墙上的雪落下一块,无声无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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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沈衔站在朱府书房的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。
他想起今天早上的事。那封信应该已经到了都察院,应该已经送到了郁叶手里。郁叶会怎么查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这是他唯一能做的。他在朱府五年,攒了几个信得过的人,但都不够。他需要更多的证据,需要更多的人,需要朱家倒台的那一天。
他走回桌前,拿起一本公文,装作在看。手是稳的,心跳却快得压不住。
朱崇曜随时可能发现他做的事。他必须加快速度。
窗外,风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