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会的事,郁筠丹是从父亲嘴里听说的。
郁叶晚饭时提了一句:“朱崇曜想在江南安插自己的人,我没让他得逞。”语气平淡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郁筠丹追问了几句,郁叶不肯再多说,只道:“朝堂上的事,你知道多了没好处。”
郁筠丹没再问。但她心里清楚,朱家不会善罢甘休。朝堂上受了挫,总会找别的地方出气。
果然,第二天下午,铺子里就来人了。
郁筠丹正在里屋看账,听见外头吵吵嚷嚷的。吴婶的声音带着慌张:“刘管事,您这是什么意思?我们铺子从来不卖假货——”
“不卖假货?”一个男人冷笑,“那这匹布是怎么回事?我夫人前天在你们这儿买的,拿回去洗了一水,褪色褪得没法看。你们瑞锦记就这质量?”
郁筠丹放下账本,走出来。
柜台前站着三四个人,打头的是对面朱家铺子的刘管事,瘦长脸,三角眼,手里拎着一匹布。布是靛蓝色的,皱巴巴的,上面几块白斑,确实像是褪了色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壮实的伙计,还有一个穿绸衫的中年妇人,手里捏着帕子,一脸气愤。
“刘管事。”郁筠丹走过去,声音不紧不慢,“这布是在我们铺子买的?”
“可不是。”刘管事把布往柜台上一扔,“我夫人前天亲自来买的,花了二两银子。你们自己看看,这质量。”
郁筠丹拿起那匹布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料子粗糙,织法松散,颜色也不正。她心里有了数——这不是她家的布。
“刘管事,这布是什么花色?什么批号?”
刘管事愣了一下:“什么批号?我们买布还看批号?”
“当然要看。”郁筠丹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一匹同样靛蓝色的布,摊在柜台上,“这是我们铺子卖的同款。您比比,质地、颜色、织法,一样吗?”
刘管事的脸色变了变。两匹布并排摆着,差别很明显——女主家的布纹理细密,颜色均匀;刘管事拿来的那匹粗糙松散,一看就不是一个档次。
“这……”刘管事嘴硬,“就算是批次不同,也不能否认是你们铺子卖的——”
“刘管事,”郁筠丹打断他,“您说这布是前天买的,那您应该记得,前天是谁招呼您的?”
刘管事看了一眼身后的妇人,妇人低下头,不说话。
“我们铺子每天卖出的布,都有记录。”郁筠丹拿起柜台上的账本,翻了翻,“前天一共卖出五匹布,三匹藕色,一匹鸦青,一匹月白。没有靛蓝。刘管事,您这匹靛蓝,是从哪儿来的?”
刘管事脸色沉了下来。他身后的两个伙计也讪讪的,不敢吱声。
“再说了,”郁筠丹不紧不慢,“公主殿下前些日子还夸我们铺子的料子好,让宫里人都来买。若是假货,公主能看不出来?”
刘管事听到“公主”二字,脸色彻底变了。他咬了咬牙,把那匹布从柜台上抓起来,塞给身后的伙计,狠狠瞪了郁筠丹一眼。
“走。”他对伙计说,声音里压着火。
几人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刘管事又回头,目光阴鸷:“郁小姐,咱们走着瞧。”
郁筠丹没接话,只是笑了笑。
吴婶松了口气,腿都软了,扶着柜台直喘气。
“小姐,您怎么知道那匹布不是咱们的?”她问。
“料子不一样。”郁筠丹把账本放回去,“朱家想栽赃,也不拿块像样的。”
她嘴上说得轻松,心里却沉了下去。朱家不会只来这一次。今天没得逞,明天还会想别的办法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对面朱家铺子金灿灿的招牌,心里想:下次他们会用什么手段?
---
阿九一直在铺子门口蹲着,看见刘管事走了,才进来。
“小姐,要不要我去盯着他们?”他低声问。
“不用。”郁筠丹说,“他们今天吃了亏,暂时不会再来。但你帮我查查,朱家铺子的货是从哪儿进的。江南哪个商号,走哪条路,都打听清楚。”
阿九点头:“行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。女主正在收拾柜台上的布匹,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,睫毛很长。他站了一会儿,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还有事?”郁筠丹抬头看他。
“没、没有。”阿九低下头,耳朵红了,“我这就去。”
他跑了出去,步子很快,像是怕被追上。
郁筠丹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动了一下,但没多想。她低头继续收拾布匹。
猫蹲在柜台上,舔了舔爪子,绿眼睛半眯着。它跳下柜台,走到门口,正好刘管事从对面铺子出来,低头看了它一眼。猫抬起头,绿眼睛盯着他,亮得发瘆。刘管事打了个寒颤,骂了一句“晦气”,快步走了。
猫甩了甩尾巴,转身回了铺子。
---
朱府,书房。
沈衔站在下首,手里拿着一份折子。
“查到了?”朱崇曜没抬头。
“周明远为官二十余年,历任三地,从未有过贪墨记录。”沈衔把折子放在桌上,“他的家人也查过了,没有经商,没有置办产业,日子过得清贫。他的门生中,也没有人借着老师名义敛财。”
朱崇曜放下手里的茶盏,拿起折子翻了翻,冷笑一声。
“清廉?”他把折子扔回桌上,“这世上没有真正清廉的人。查不到,是你查得不够深。”
沈衔垂眼:“下官再查。”
“继续查。”朱崇曜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查他儿子有没有经商,查他女婿有没有收礼,查他当年在地方上有没有得罪过人。总有把柄。一个人只要活在这世上,就不可能干干净净。”
沈衔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他退出来,关上门。站在回廊上,他深吸了一口气。周明远如果真的清廉,朱崇曜越查,反而越显得朱家卑鄙。但他不能说。他只能继续查,拖一天是一天。
他回到自己屋里,关上门,把那封密信从暗格里取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信尾那行小字——“惠妃娘娘问,这批货的银子,什么时候能到?”
他把信折好,放回去,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窗外,天又暗了。
---
傍晚,郁筠丹关了铺子,往回走。
阿九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几包点心,是女主让他带给兄弟们的。两人一前一后,走得很慢。
“阿九。”郁筠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
阿九愣了一下,低下头:“应该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小姐,你以后出门,我跟着吧。万一朱家那边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郁筠丹笑了笑,“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。你帮我盯着铺子就行。”
阿九没再说什么。
到了郁府门口,郁筠丹接过点心,说:“回去吧,天冷了,让兄弟们多穿点。”
阿九应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女主已经进去了,门关上了。
他站在巷口,看着那扇门,站了一会儿。
风很大,吹得他脸疼。
他搓了搓脸,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