参汤是碧桃端着跟在后面的。林羽裳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,刚好够碧桃跟得上。
书房的门虚掩着。她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进来。”
二皇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不高不低,听不出情绪。林羽裳推门进去,二皇子坐在案后,手里拿着一本折子,头没抬。烛火映着他的侧脸,线条分明,鼻梁挺直,睫毛很长。
她看了一眼,移开目光。
“殿下,夜深了,喝碗参汤暖暖身子。”她走过去,把参汤放在桌上。
二皇子没动。过了片刻,才把折子放下,端起参汤,看了一眼,没喝,搁回桌上。
“家里还好?”他问,语气随意,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“都好。”林羽裳说。
二皇子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。“都好?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你父亲收了东西,话却不接。这也叫好?”
林羽裳心里一紧,面上不动声色。她知道他会提这件事,只是没想到这么快。
“父亲性子直,殿下别见怪。”她低着头,声音温和。
“性子直。”二皇子又笑了一下,这次笑意深了一点,但眼底是冷的,“你倒是比你父亲识时务。”
林羽裳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识时务。她知道他在说什么——他知道她在演。他知道她站在这里送参汤,不是因为关心他,是因为她需要让他觉得她关心他。他不拆穿,是因为他还需要她演下去。
“殿下是臣妾的丈夫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,“臣妾只是做了分内的事。”
二皇子看着她,目光停了一瞬。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,她说不清,像是审视,又像是在掂量。烛火跳了一下,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忽然想起刚才进来时看见的侧脸——鼻梁挺直,睫毛很长。
心跳快了一拍。
她低下头,把那点心思压下去。
二皇子收回目光,端起参汤,喝了一口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不早了。”
林羽裳行了一礼,退了出去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听见身后传来翻折子的声音,沙沙的,像秋天的落叶。他没有多看她一眼。
走廊上,碧桃提着灯笼在前面走,光一晃一晃的。林羽裳跟在后头,脚步稳稳的,手心全是汗。
她想起他的侧脸。又想起那句话——“你倒是比你父亲识时务。”
不能想。她对自己说。
回到屋里,她坐在妆台前,对着镜子。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脸,但眼神不一样了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还在微微发抖。她慢慢攥紧了,又松开。
母亲说得对。到了这边,别指望有人真心待你。你要么认命,要么,让自己成为那个让别人不得不真心待你的人。
她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那个笑容重新挂回脸上——温婉的,柔顺的,让人挑不出错的笑。
她站起来,吹灭灯。
窗外,月亮细细一弯,挂在半天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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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城南书铺。
掌柜的把一封信放在柜台上,没说话,转身进了里屋。沈衔拿起来,看了一眼信封,没有落款,没有抬头,只折了一个角。他认出了那个折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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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信揣进袖中,出了书铺。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。他穿过两条巷子,确认没有人跟着,才在一棵槐树下停下来,拆开信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安字何意?老太监在看皇城。”
他眉头微皱。“安”字?老太监?皇城?
她把这三个词放在一起,是什么意思?她在查什么?他想起自己收到的周叔密信——“宫里有人查当年的事,小心。”她在查的,和宫里查的,是同一件事吗?
他把信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后折好,塞进袖中的夹层里。他没有烧。不知道为什么,他想留着。
他靠在槐树上,抬头看天。月亮细细一弯,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。
她怎么会知道“安”字?怎么会知道老太监?怎么会知道老太监在看皇城?她是不是已经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东西?他想起她那天在街上,站在灯笼摊前蹲下来看灯的样子,想起她说“这盏好看,适合你”时的语气。她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。她越查越深,迟早会把自己搭进去。
他不能让她再查了。但他怎么跟她说?他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冷风灌进肺里,凉飕飕的。
他决定:找机会去见周叔。问清楚。
他睁开眼,从树下走出来,往朱府的方向走。脚步不快不慢,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,歪歪扭扭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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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朱府,他从侧门进去,经过回廊,远远看见柳氏的院子已经灭了灯。朱璟的院子还亮着,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,在屋里走来走去,像一只困兽。
他收回目光,回到自己屋里,关上门。
他坐在桌前,把那封信又拿出来,看了一遍。然后凑到烛火上。火舌舔上纸页,字迹一点点卷曲、发黑,最后化成灰烬。他吹掉指尖的灰,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,月亮还挂着。
他想,她睡了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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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二皇子府。
林羽裳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看着帐顶。帐子是水红色的,上面绣着鸳鸯戏水,是嫁妆里带的。她盯着那对鸳鸯,看了很久。
她想起二皇子喝参汤时的侧脸。鼻梁挺直,睫毛很长。烛火映着他,像一幅画。
心跳又快了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上来,盖住半张脸。被子里有淡淡的熏香味,是碧桃放的。她不喜欢这个味道,但她没说过。在二皇子府,喜不喜欢不重要,合不合适才重要。
她闭上眼。
不能想。她对自己说。
这条路还长。
窗外,月亮细细一弯,冷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