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弹弓

穿书保命,那个幕僚有点不对劲

腊月的风像刀子,刮在脸上生疼。

郁筠丹裹紧斗篷,从后门出来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街上还没什么人,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——年还没过完,孩子们舍不得把鞭炮放完,留着一天放几个。

她本来没打算出门,但昨夜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那个“安”字。在床上躺到天亮,实在躺不住了,索性起来走走。

刚拐出巷口,就看见一个人影缩在墙根底下。

阿九抱着膝盖,蹲在人家屋檐下,缩得像一团没人要的旧棉絮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袄——说是新,其实是郁府一个管事不要的,香菱帮他改小了,领口还歪着,但看着厚实多了。

他低着头,正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,嘴里嘟嘟囔囔的。

“画什么呢?”

阿九吓了一跳,蹭地站起来,树枝掉在地上。他抬头看见是郁筠丹,松了口气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。

“小姐!您怎么这么早?”

“睡不着。”郁筠丹低头看了看他画的东西——歪歪扭扭的,像是个小人,又像是个房子,“这是你画的?”

阿九脸一红,赶紧用脚把地上的画蹭掉:“瞎画的,瞎画的。”

郁筠丹笑了笑,没追问。

“吃了吗?”她问。

阿九摸摸肚子,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。

“走,请你吃碗面。”

“不、不用了小姐——”

“走吧。”郁筠丹已经迈步往前走了。

街角有一家面摊,刚开门,热气腾腾的。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叔,正往锅里下面条,看见他们来,热情地招呼:“姑娘,来碗面?”

“两碗。”郁筠丹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。

阿九站在桌边,手足无措,屁股挨着凳子又抬起来,像是怕自己把凳子坐脏了。

“坐下。”郁筠丹说。

阿九这才小心翼翼坐下来,半个屁股悬在外面。

面端上来,热气扑在脸上,带着葱花和猪油的香味。阿九吸了吸鼻子,咽了口口水,却没动筷子。

“吃啊。”郁筠丹说。

“等小姐先吃。”

“我不讲究这些。”郁筠丹挑了一筷子面,吹了吹,塞进嘴里。面条筋道,汤头鲜,就是有点烫,她嘶了一声,哈了口气。

阿九这才端起碗,呼噜呼噜吃起来。吃得很快,像怕面会跑似的。

郁筠丹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小时候,谁给你做饭?”

阿九筷子顿了一下。

“没人。”他说,声音含糊,嘴里还含着面,“小时候在街上捡吃的,人家扔的馒头、剩菜,捡到什么吃什么。”

他咽下去,又呼噜了一口,像是想用面把那段话盖过去。

郁筠丹没再问。她低下头,慢慢吃着自己碗里的面。

街上渐渐热闹起来。卖菜的挑着担子过去了,吆喝声拖得老长;一个老妇人牵着小孙子从摊前走过,小孙子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,吃得满脸都是糖渍;远处有人在放鞭炮,噼里啪啦的,吓得一只野猫从屋顶上窜过去。

阿九吃完面,把碗里的汤也喝得干干净净,才放下筷子。他擦了擦嘴,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过来。

“小姐,这个给你。”

郁筠丹接过来,打开。是一把弹弓。木头把子磨得光滑,皮筋绑得结结实实,一看就是用了心的。

“我自己做的。”阿九挠挠头,“以前在街上混,没点东西防身不行。小姐出门带着,万一遇到什么事,能挡一下。”

郁筠丹把弹弓翻来覆去看了看。木头把子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“九”字,笔画不工整,但能看出来是认真刻的。

“你还会做这个?”

“小时候跟一个老乞丐学的。”阿九说,“他教我怎么挑木头,怎么绑皮筋。后来他死了,我就自己琢磨。”

郁筠丹把弹弓收进袖子里,点了点头:“有心了。”

阿九咧嘴笑了一下,眼睛亮亮的。

“阿九,”郁筠丹看着他,“那个老太监,这几天有动静吗?”

阿九摇摇头,压低声音:“没有。一直在庙里,哪儿都没去。我盯了三天,他除了念经就是晒太阳,跟谁也不说话。”

“他那个帕子……”郁筠丹顿了一下,“你给他什么东西了吗?他为什么突然给你?”

阿九想了想,说:“我去了好几趟,每次都带点吃的。馒头、饼子什么的。他一开始不理我,后来大概觉得我不是坏人。那天我走的时候,他忽然拉住我,把帕子塞到我手里,然后就把我推出去了。”

“他有没有说什么?”

“没有。他好像不太会说话,嘴里呜哩呜哩的,听不清。”阿九压低声音,“小姐,我觉得他是不是受过什么伤?他看人的眼神,总是慌慌张张的,像怕什么人。”

郁筠丹心里一动。受过伤,怕什么人。这个老太监,当年在宫里一定经历了什么。

“他给你帕子的时候,表情是什么样的?”

阿九想了想,用手比划着:“很急,眼睛瞪得老大,一直往外推我,像是在说‘快走快走’。”

郁筠丹沉默了一会儿。

老太监不是不想说,是不敢说。那个“安”字,也许就是他能给的全部了。

“阿九,你继续盯着他。不要逼他,也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在盯着他。如果他愿意再给你东西,你收着。如果不愿意,不要强求。”

阿九点头:“明白。”

郁筠丹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子,放在桌上,又额外拿了几文钱递给阿九:“给兄弟们买点肉吃。”

阿九连忙摆手:“不用不用,上次给的还有——”

“拿着。”郁筠丹把铜板塞到他手里,“你们正在长身体,不能亏了嘴。”

阿九攥着铜板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站起来,朝郁筠丹鞠了一躬,转身跑了。跑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,咧嘴笑了一下,然后消失在巷子口的人群里。

郁筠丹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弯了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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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府的路上,她走得很慢。

街上的年味还没散,几家铺子门口还贴着红对联,风一吹,纸角翘起来,啪嗒啪嗒地响。一个小孩蹲在路边,手里拿着一个小鞭炮,用香头点了一下,捂着耳朵跑开,等了半天没响,又跑回去看。

郁筠丹绕过他,继续往前走。

她把阿九的话翻来覆去地想。老太监又聋又哑,怕人,慌慌张张,塞了帕子就推人走。那个“安”字,是他想告诉她的。

可是“安”是什么意思?是一个人的名字?一个地方?还是别的什么?

她想起腊八宴上皇后说的话:“那孩子若活着,也该这般大了。”那个孩子,叫什么名字?她从来不知道。宫里没人提,父亲也不说。

也许,“安”就是那个孩子的名字。

她叹了口气,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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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府里,她换了衣裳,坐在窗前。

窗台上的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了,正蹲在那儿舔爪子。看见她回来,停下动作,绿眼睛盯着她看。

郁筠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。猫眯了眯眼睛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
她从袖中摸出那把弹弓,放在桌上。木头把子上的“九”字,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
那个少年,在街上捡剩饭吃的少年,被人踩在脚底下的少年,现在会做弹弓了,会盯着坏人了,会红着眼眶说“从来没人对我们这么好”了。

她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

阳光照在雪地上,白晃晃的,晃得人眼睛疼。远处又传来鞭炮声,噼里啪啦的,一阵一阵的。

那个“安”字。那个老太监。那个不敢说出口的秘密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离真相又近了一步。虽然只是一小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