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皇子没有立刻回府,在宫里多待了一个时辰。
他去太后宫里请安,太后拉着他问了好些话,又赏了几碟点心。他一一答了,陪太后说了半盏茶的闲话,才起身告辞。出了太后宫门,他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。冬日的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他拢了拢衣领,抬脚往暖阁的方向走。
暖阁外头,太监总管李德全正站在廊下,看见他来,躬了躬身。
“殿下,陛下正在批折子,您稍候,奴才进去通报一声。”
二皇子点了点头,站在门外等。
李德全出来了,侧身让开:“殿下请。”
暖阁里烧着炭盆,暖意融融的。皇帝坐在案后,手里拿着一本折子,头也没抬。烛火映着他花白的鬓角,眼下青黑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他咳嗽了一声,压着,声音很轻。
二皇子走进去,行了大礼:“儿臣给父皇请安。”
“嗯。”皇帝应了一声,仍然没抬头,“起来吧。”
二皇子站起来,垂手站在一旁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。
皇帝翻过一页折子,提起笔批了几个字,才像想起他还站着,语气平淡:“有事?”
“儿臣……”二皇子顿了一下,“今日朝贺,见父皇龙体欠安,心里挂念。”
“老毛病了。”皇帝放下笔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“不碍事。”
二皇子站在那里,想说点什么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过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父皇,您还记得小时候,您带儿臣去御花园骑马吗?”
皇帝没抬头,笔在折子上顿了顿,又继续写。
“怎么忽然说这个?”
“没什么。”二皇子笑了一下,“就是忽然想起来了。那匹小马驹,后来长大了,儿臣还骑过几次。”
皇帝“嗯”了一声,没接话。
二皇子等了一会儿,又说:“儿臣那时候太小,上不去马背,是父皇把儿臣举上去的。”
皇帝放下笔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,只是淡淡地说:“你如今大了,不比从前了。”
语气温和,但那种温和像隔着一层纱,摸不着,也捅不破。
“是。”二皇子低下头,“儿臣告退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听见身后传来咳嗽声,压着的,很轻。他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回府的路上,马车辘辘地碾过青石板。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街上的行人,家家户户门口还贴着红对联,几个孩子在放鞭炮,笑着闹着。他放下帘子,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
马车在府门口停下。他下车,屏退了迎上来的下人,径直去了书房。
书房里没点灯。他坐在桌前,面前摆着酒壶,一杯接一杯地喝。窗外的天已经黑了,只有院子里灯笼的光映进来,把桌角照出一小片橘黄,其余的地方都是暗的。
林羽裳是后来才得到消息的。
丫鬟碧桃匆匆进来,压低声音说:“娘娘,殿下回府了,脸色不好,一个人在书房喝酒,谁都不让进。”
林羽裳放下手里的书,想了想,起身理了理衣襟。“煮碗醒酒汤,送到书房来。”
“是。”
书房的门虚掩着。她轻轻叩了两下,没人应。推门进去,酒气扑面而来。她皱了皱眉,走过去。
“殿下。”
他没动。
“殿下喝多了,臣妾让人服侍您歇息。”
他忽然抬起头,看着她。眼神有点散,像是在看她,又像不是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臣妾来了。”
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父皇今天没看我。”
林羽裳愣了一下。
“敬酒的时候,他看了郁叶,看了朱崇曜,跟每个人说话,就是没看我。”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,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,他没擦,“我跟他说话,他说‘嗯’。我说什么他都说‘嗯’。”
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难看。
林羽裳沉默着,把醒酒汤放在桌上,没说话。
“小时候,他教我骑马。就那么一次。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我跟他说起这件事,他说‘你如今大了’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:“你如今大了。”
林羽裳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她知道他不是在跟她倾诉,他只是在发泄。她不需要说什么,听着就好。
“你也觉得我不如人?”他忽然抬头看着她。
“殿下何出此言?”
“你回答我。”
林羽裳垂下眼,声音很轻:“殿下是皇子,是陛下唯一的儿子。”
“唯一的儿子。”他笑了一声,“他觉得我不配。”
他没说“父皇觉得我不配”,但林羽裳听懂了。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炭盆里的火烧得旺旺的,偶尔噼啪一声,溅出几点火星。
二皇子忽然说:“你对我,也是这么客气。”
林羽裳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。
“你说话客客气气,笑也客客气气。”他看着她,“连你也是。”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过了片刻,才轻声说:“殿下,臣妾是您的妻子。”
她说的是“妻子”,不是“臣妾”。她自己都没意识到。
二皇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手指是凉的,力道不重,但也没松。
林羽裳没有动。她让他握着,看着他的侧脸。烛火在他脸上晃,忽明忽暗的。
过了很久,她轻轻抽回手。
“殿下,醒酒汤凉了。臣妾去热一碗。”她站起来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她没有看他的眼睛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,但没有回头。
走廊上,灯笼刚刚点起来,橘黄的光映在雪地上,暖融融的。她整了整衣襟,迈步往前走,步伐稳稳的。
夜风迎面扑来,凉飕飕的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胸口那点堵着的东西压下去。
不能心软。
书房里,二皇子一个人坐在黑暗中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刚才握过她的手,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。
他慢慢攥紧了拳头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又圆又亮。他坐在黑暗里,很久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