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夜饭的饺子冒着热气。郁筠丹咬了一口，硌了一下牙，铜钱从嘴里滚出来，落在桌上滴溜溜转。
“好兆头！”祖母笑得合不拢嘴，“来年顺顺利利。”
母亲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，父亲喝多了，脸红着说“我没醉”，香菱在旁边捂着嘴笑。郁筠丹也笑，低头把铜钱攥在手心，暖的。
她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盏小猪灯——沈衔送的那盏。烛火在里面轻轻晃，暖黄的光映在窗纸上，像一小团化开的蜜。
她忽然想：他在做什么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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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衔坐在窗前，手里也提着一盏灯。
小猪灯，耳朵圆圆翘着，眼睛是两颗红豆。烛火晃了晃，他伸手摸了摸那两颗红豆，指尖触到一点温热。
他应该去前厅赴宴的，但不想去。朱崇曜不会在意少他一个，朱璟更不会。柳氏倒是会问一句，但也只是问一句。
正厅里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。他听见朱璟的声音忽然大了些：“爹，当年宫里那件事，您真打算就这么算了？”
他握着灯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朱崇曜的声音低下去，听不清说了什么。朱璟又说了几句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只隐约听见“惠妃”“那位”“不能留”几个词。
柳氏咳了一声。朱璟不说了。
沈衔把灯放在窗台上，站起来，走到书架前，抽出一本旧书。书里夹着一张纸，是周叔托人带来的消息：“平安。勿念。”
他把纸折好，放回去。窗外烟花炸开，一朵接一朵，红的、绿的、金的，照亮了半个天。
他走回窗前，重新拿起那盏小猪灯。烛火晃了晃，像是在问他：你还好吗？
他想起很多年前，在江南，周叔把他举在肩上，说“看，好看吧”。他说好看。周叔笑了，说以后年年带你看。
后来年年都是一个人看。
他忽然想，她也在看吗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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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在看。
郁筠丹站在窗前，手里捏着一个刚包好的饺子——歪歪扭扭的，馅都露出来了。母亲在旁边嫌弃：“你这是饺子还是包子？”
“饺子。”她理直气壮，“我包的就是这个风格。”
母亲被她气笑了，不再管她。她又包了一个，这回好一点，至少没露馅。她把饺子放在案板上，忽然想起沈衔——他吃过饺子吗？有人给他包吗？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沾满面粉的手。
想这些做什么。
窗外烟花炸开，她抬头看。最后一朵金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，像一棵倒着长的树，枝条四散，慢慢落下。
楼下传来母亲的喊声：“筠丹，下来守岁了！”
“来了。”她应了一声，转身要走，余光瞥见窗台上蹲着一团黑影。
是那只黑猫。
它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的，蹲在那儿，绿眼睛映着烟花的光，一闪一闪的。尾巴慢悠悠地晃，像在说：我陪你啊。
郁筠丹蹲下来，摸了摸它的头。猫没跑，反而往她手心里拱了拱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她总觉得猫的眼神不像普通的猫——太沉了，像藏着什么。但她说不清哪里不对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她小声问。
猫当然不会回答。它站起来，伸了个懒腰，跳下窗台，消失在夜色里。绿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瞬，像两颗小灯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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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皇子府的夜，比郁府安静得多。
林羽裳坐在妆台前，卸下钗环。镜子里映出一张疲惫的脸。除夕夜，她以皇子妃的身份出席家宴，敬酒、说吉祥话、应付那些同僚的女眷。脸上的笑挂了一整晚，现在终于可以收了。
她对着镜子，慢慢把笑容收了。收得很干净。
门被推开了。
她从镜子里看见二皇子站在门口，手里端着一杯酒。他脸上带着几分酒意，但眼神还是清醒的。身后的走廊空荡荡的，没有跟宫女太监——他是自己来的。
“殿下？”她站起来，转过身。
“睡不着。”他走进来，在椅子上坐下，把那杯酒放在桌上。
林羽裳看着他。今天的二皇子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，她说不清。
“殿下有心事？”
他没回答。看了她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你今天穿的这件衣裳，很好看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不是客气话，他的眼神是认真的。
“多谢殿下。”
“不是客气。”他说，“是真的好看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。距离很近，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。她下意识想退，但他伸手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他的手很暖，比她想象的要暖。
“林羽裳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……别怕。”
他低下头，吻了她。不是蜻蜓点水，是带着酒意的、有些笨拙的吻。她愣了一下，然后他的手揽住了她的腰，把她拉进怀里，抱得很紧。
窗外烟花炸开，光映在他脸上，忽明忽暗。她没有推开他。
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推开。她只知道，今晚是除夕。
就今晚。
灯灭了。黑暗中，她听见他脱去外袍的声音，然后是床帐放下的轻响。
窗外烟花还在放，一朵接一朵，映在窗纸上，红的、绿的、金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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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，林羽裳醒了。
身边是空的。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被子，凉的。他走了有一阵了。
她翻了个身，看着帐顶发呆。昨晚的事，像一场梦。他的吻，他的拥抱，他说“别怕”——她不知道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，但她知道，她不能当真。
她坐起来，掀开被子。床单上有一小块暗色的痕迹。她盯着看了一会儿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。
“娘娘，您醒了吗？”丫鬟在外间轻声问。
“醒了。”她稳了稳声音，“备水，我要沐浴。”
“是。”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还是黑的，只有远处的灯笼还亮着。烟花已经停了，夜很安静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就昨晚。她对自己说。就昨晚。
热水备好了，丫鬟们低眉顺眼地退出去，谁也不敢多看一眼。林羽裳解了衣裳，踏进浴桶。水比平时热，烫得她皮肤发红。她把整个人沉进水里，闭着眼睛，什么都不想。
换好衣裳，她坐在妆台前，对着镜子梳头。领口的衣裳拉高了一点，遮住了不该让人看见的痕迹。
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眼神比昨天沉了一点。
然后她忽然想起郁筠丹。想起她说“我帮你”，想起自己说“好”。她低下头，把那些念头压下去。
窗外的天渐渐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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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年的第一缕光照进郁府。
郁筠丹站在窗前，看着日出。怀里抱着那只黑猫——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回来了，窝在她怀里，暖烘烘的，沉甸甸的，呼噜呼噜的。
她摸了摸它的头，它眯了眯眼睛。
远处传来钟声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……新年到了。
她听着那钟声，忽然想：他听到了吗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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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衔站在窗前，看着日出。
桌上那盏小猪灯还亮着，烛火在晨光里显得很淡。他伸手摸了摸那两颗红豆眼睛，嘴角动了动。
钟声从远处传来，沉闷而悠远。他听着那声音，一下一下地敲。
新年了。
他轻声说了句什么，声音太小，只有他自己听见。
窗台上，那盏小猪灯的光，慢慢融进了晨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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