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,年关近在眼前。
“都什么时辰了,还睡!今天上街买年货,你去不去?”母亲掀开床幔,拽着她的手臂。
“去去去。”郁筠丹揉着眼睛坐起来。在府里闷了好几天,早想出去透透气了,她更好奇古代的年货是什么样的。
街上比前几天更热闹了。卖年画的、卖鞭炮的、卖窗花的,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。郁筠丹挽着母亲的胳膊,香菱跟在后面,三个人从人群中挤过去。
“娘,那边有卖灯笼的!”郁筠丹眼睛一亮。
“多大了还惦记灯笼。”母亲嘴上这么说,脚步却慢下来。
郁筠丹凑到摊子前,摊上挂着的不是普通的红灯笼。有走马灯,烛火一转,影子就活了;有剪纸灯,镂空的花纹透出暖黄的光;还有一盏做成小猪形状的,耳朵圆圆翘着,光由内向外照着,显得小猪更加粉嫩。
她蹲下来,盯着那盏小猪灯看了好一会儿。线条利落,比例舒服,光影透过纸面晕开的样子尤其好看。她忍不住想:这要是能拆开看看里面的结构就好了。她在大学学设计的时候,就喜欢拆东西——拆过闹钟、拆过台灯,拆完装回去,总能多明白一点。
旁边有人挤过来,她往边上让了让,再抬头——母亲和香菱已经被人群挤到前面去了。
“娘!香菱!”
没人应。街上太吵了。
算了,反正丢不了。她转头继续看灯笼。
“姑娘,要哪个?”
她摸了摸袖子——空的。钱在香菱身上。
“我……”
一只手伸过来,把铜板放在摊子上。
“我来。”
郁筠丹转头。沈衔站在她旁边,穿着一件深蓝色长袍,比平时在朱府见到的样子柔和许多。他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,另一只手接过摊主递来的两盏灯,把那盏小猪灯递给她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她笑着接过来。
“买东西。”他举了举手里的包袱。
“我回头还你钱。”
“不用。”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手里那盏走马灯,“我自己也想买一盏。这个匠人手艺不错,之前见过他做的别的灯。”
郁筠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盏走马灯,不由好奇:“你还懂这个?”
“不算懂。只是觉得好看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淡,但郁筠丹注意到他看灯的眼神是认真的。
两人顺着人群往前走。郁筠丹提着小猪灯,烛火在里面轻轻晃,暖黄的光映在雪地上,一明一暗的。
“你买了什么?”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包袱。
沈衔打开给她看。几本书,还有一包桂花糖。
“桂花糖?”郁筠丹意外地看着他,“你喜欢吃甜的?”
“周叔喜欢。”他说,语气很淡。
郁筠丹没接话,只是觉得手里的桂花糖忽然有点沉。
“沈衔,你平时喜欢做什么?”
沈衔想了想:“看书,写字。偶尔和朋友喝茶。”
“朋友?什么朋友?”
“以前读书时认识的人。”他没有细说。
郁筠丹忽然问:“你多大?”
沈衔看了她一眼:“二十二。”
“比我大三岁。”她算了算,“那你什么时候进的朱府?”
“十七岁。”
“这么小?”
沈衔沉默了一会儿:“不小了吧。”
郁筠丹没再问。她提着灯笼,光一晃一晃的。
前面有个摊子在卖字画,围了不少人。沈衔看了一眼,脚步慢下来。
“你喜欢字画?”郁筠丹跟着看过去。
“这幅字写得好。”他指了指其中一幅。
郁筠丹看了半天,没看出好在哪儿:“好在哪里?”
“笔力老辣,但转折处又很圆融。”他说,“写这字的人,年纪应该不小了。”
郁筠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,还是不太懂。但她发现沈衔说这些的时候,眉间的距离变近了,声音也轻了,不像在朱府里那样绷着。
“你懂得真多。”她说。
沈衔看了她一眼:“郁小姐平时读什么书?”
“叫我名字就行。”郁筠丹打断他,“‘郁小姐’‘郁小姐’的,听着多生疏。”
沈衔嘴唇动了动,没叫出来。
两人默默走了一段路,经过一个书摊时,他才开口:“筠丹平时读什么书?”
“我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游记之类的。还有一些杂书。”
“什么杂书?”
“就是……话本小说。”她有点心虚。
沈衔没笑话她,只是说:“话本小说也有写得好的。”
郁筠丹意外地看着他:“你看过?”
“小时候看过。”
“那你觉得哪本好?”
沈衔想了想,说了个名字。郁筠丹愣了一下——那是她在现代看过的一本古代话本的残本。
“你也看过这个?”她有点激动,“后面那个书生到底有没有找到那个姑娘?”
沈衔看着她亮起来的眼睛,嘴角动了动:“你自己看。”
“你告诉我嘛!”
“剧透不好。”
郁筠丹愣了一秒——他怎么会知道这个词?是巧合还是……
但她没来得及多想,已经被他嘴角那点弧度带跑了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笑着说,“说话真有意思。”
沈衔没接话,但嘴角的弧度没下去。
两人走到一个岔路口,人群开始分流。沈衔停住脚步。
“前面人多,筠丹——”
“嗯?”她回头看他。
沈衔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小猪灯上,又抬眼看她:“小心些,别被人撞了。”
郁筠丹心里一暖,笑着点头:“知道啦。”
“那……我先走了。”她指了指前面,“我娘她们应该在那边等我。”
“嗯。”
她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还站在原地,手里提着那盏走马灯,目光落在她的小猪灯上。
暖黄的光映在他脸上,把平时那点冷意都化开了。
她赶紧转过头,快步往前走。走了好远,心跳还没平下来。
找到母亲和香菱的时候,母亲正在数落她:“一转眼就不见了,去哪儿了?”
“看灯笼走散了。”她含糊地说。
“手里拿的什么?”
“灯笼。沈衔……一个朋友送的。”
“朋友?”母亲看了她一眼。
“嗯,一个朋友。”她补了一句,声音比刚才小了点。
母亲没再追问。
回府后,郁筠丹把那盏小猪灯挂在窗前。点上烛火,暖黄的光透过纸面晕开,映在墙上,像一团化开的蜜。
她看着那盏灯,忽然想起沈衔说“这个匠人手艺不错”时的语气,想起他说“剧透不好”时的表情,想起他站在人群里看她的样子。
她靠在窗边,看着灯笼里的烛火轻轻晃。年关近了,窗外的风还冷着,但她不觉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