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月初八,宜嫁娶。
天还没亮,京城的主干道就清了街。
禁军沿街站成两排,五步一人,甲胄鲜明,手里的长枪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这不是普通的婚礼仪仗——这是皇子娶亲的卤簿,按制该有的排场,一样不少。
无数百姓被拦在街边,踮着脚尖往里张望,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。
“六十四抬嫁妆!从林府排到二皇子府!”
“听说惠妃娘娘亲自赏的,光金器就装了八箱!”
“林家这回可真是烧了高香了……”
有人压低声音:“烧什么高香?你没听说林大人在朝上被人弹劾了?”
旁边的人赶紧扯他袖子:“嘘,你不要命了?”
那人讪讪地闭上嘴。
郁府的马车挤在人群里,半天挪不动一步。
郁筠丹掀开帘子往外看,只看见黑压压的人头和无尽的红绸。从林府到二皇子府,整条街都挂满了红灯笼,连路边的槐树都系上了红绸带,风一吹,红浪翻滚。
她放下帘子,靠在车壁上。
手心全是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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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府门口,嫁妆已经装车完毕。
六十四抬红漆木箱,箱角包着黄铜,箱面刻着缠枝莲纹,一抬一抬,从大门一直排到巷子口。每抬箱子旁边都站着两个穿红衣的小厮,腰扎红带,整整齐齐。
大夫人站在门内,看着那些箱子,眼眶泛红。
二夫人凑过来,脸上堆着笑:“姐姐,这可是天大的喜事,您怎么还哭了?”
大夫人没理她。
二夫人讪讪地退后一步,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珠儿,脸上藏不住的笑。
珠儿像往常一样,乖得很。看看聘礼,看看画着浓妆的姐姐。
可她的手,攥紧了袖子。
二夫人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过了几息,她伸手,理了理珠儿额前的碎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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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堂里,林文渊和大夫人端坐着。林羽裳被扶到堂前,停下脚步。喜娘低声说:“给老爷夫人磕头。”她跪下去,磕了三个头。额头触地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吉时到了。
礼部派来的司礼官高声唱道:“吉时已到——请新娘子出阁——”
喜婆扶着林羽裳出来。
她穿着大红嫁衣,金线绣的凤凰从裙摆一直蔓延到胸口,凤凰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这不是寻常的嫁衣——这是惠妃娘娘命尚衣局赶制的,按皇子妃的品级,该有的规制一样不少。
头上戴着沉甸甸的凤冠,九翟四凤,珠串垂下来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每走一步,珠串就轻轻晃动,晃得人眼晕。
她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走到门口,隔着珠串,看不清她的脸。可大夫人知道,她在看自己。
她张嘴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:
“放心。”
大夫人捂着嘴,眼泪掉下来。
林文渊伸手,揽住妻子的肩膀,用力握了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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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轿起轿,鞭炮齐鸣,锣鼓喧天。
八抬大轿,朱漆描金,轿顶镶着金凤,四周垂着大红绸缎。轿夫们穿着红衣,腰扎红带,步伐整齐,抬着轿子稳稳当当地往前走。
前头是举着金瓜、钺斧的仪仗队,后面是捧着香炉、花瓶的宫女。六十四抬嫁妆跟在最后,一抬一抬,从林府门口蜿蜒出去,像一条红色的长龙。
百姓们指指点点,数着有多少匹绸缎,多少件首饰,多少箱金银。
郁筠丹站在人群最后面,隔着重重人影,看着那顶轿子。
她想起第一次见林羽裳那天。她穿着舞衣,裙摆流转间似有霞光漫过,眉眼温婉得像春风拂面。
那时候她笑着说:“一羽惊鸿影,千裳映月华的羽裳。”
现在她被那顶红轿子抬走了。
郁筠丹攥紧了袖子。袖子里藏着那块帕子,绣着梅花的帕子。
“放心。”
她放心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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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皇子府。
府门大敞,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正厅。宾客们早已到齐,乌压压站了一院子。来的都是什么人?六部尚书来了三个,侍郎来了七八个,还有一堆勋贵宗亲,都是二皇子这边的人。
众人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。
“听说惠妃娘娘待会儿要来?”
“那可不,自己儿子的婚事,能不来?”
“皇上呢?”
“皇上……”那人压低声音,“皇上说身子不适,让皇后代他来了。”
旁边的人对视一眼,没再说话。
二皇子沈承煜站在门口,穿着一身大红喜服,金冠束发,腰系玉带,脸上带着温润的笑。
他生得好看,这么一打扮,更是玉树临风。宾客们纷纷夸赞“天作之合”“郎才女貌”。
可他眼底,没什么温度。
花轿落地。
礼官唱道:“请新娘子下轿——”
喜婆扶着林羽裳下轿。红绸一端塞进新娘手里,另一端塞进新郎手里。
两人并肩往里走。
林羽裳低着头,只看得见脚下的红毯。红毯软软的,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她听见周围的笑声、议论声、道贺声,嗡嗡嗡的,像一群苍蝇。
她攥紧了手里的红绸。
正厅里,高堂之位空着两个。不多时,皇后驾到,惠妃驾到。
皇后穿着明黄凤袍,端庄雍容,在主位上坐下。惠妃穿着绛紫宫装,眉眼含笑,坐在皇后下首。
众人行礼。
皇后抬手:“今日是二皇子大喜的日子,不必多礼。”
惠妃笑了笑,目光落在新娘子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“好孩子,过来让本宫看看。”
林羽裳走过去,在她面前站定。
惠妃拉着她的手,笑道:“是个俊的。承煜,你眼光不错。”
沈承煜笑了笑:“母妃谬赞。”
惠妃拍了拍林羽裳的手:“往后就是一家人了,好好过日子。”
林羽裳垂眸:“是,娘娘。”
皇后没说话,只是看着这一幕,眼底淡淡的。
礼官高声唱道: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林羽裳弯下腰。
盖头遮着,她什么都看不见。只看见自己的脚尖,踩在红毯上,红得刺眼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她弯下腰。她知道上面坐着谁——皇后,惠妃。一个是名义上的嫡母,一个是亲生的母妃。
她听见惠妃的笑声,听见皇后的沉默。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她弯下腰,对面那个人也弯下腰。她看不见他的脸。可她记得他的眼神。那种势在必得的眼神。
“送入洞房——”
欢呼声四起。
林羽裳被扶着往后院走。
她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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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皇子府。
红烛燃着,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光。床上铺着大红被褥,撒着花生桂圆,绣着鸳鸯戏水的帐子垂下来,遮住了半边床。
林羽裳坐在床边,盖头还没掀。
丫鬟们退了出去,屋里安静下来。
她听见外面有脚步声,有人来了,又走了。可能是宾客,可能是下人,可能是任何人。
她伸手,从袖子里摸出那块帕子。
梅花还是那枝梅花,字还是那几个字。
“知道了。放心。”
她把帕子贴在胸口,闭上眼。
想起母亲最后那句话:“裳儿,娘等你回来。”
想起郁筠丹送来的那张名单,上面那些人名,她一个一个记在心里。
想起父亲站在门口,强撑的笑脸。
她睁开眼。
红烛跳了跳,烛泪淌下来,在烛台上积成一滩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这次,脚步声停在门口。
门被推开了。
她抬起头,隔着盖头,什么都看不见。
只看见一双脚,穿着黑缎面子的靴子,一步一步走进来。
那双脚在她面前停下。
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,捏住盖头的一角。
轻轻一掀。
红烛的光刺进眼里,她眨了眨眼,慢慢抬起头。
沈承煜站在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烛光映在他脸上,那张脸温润如玉,眉眼含笑。可那笑意,只停在表面。
“累了吧?”他问,声音温和。
林羽裳摇摇头。
沈承煜笑了笑,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以后就是夫妻了。”他说,“有什么事,只管跟我说。”
林羽裳看着他。
“是,殿下。”
沈承煜挑了挑眉。
“还叫殿下?”
林羽裳沉默了一瞬。
“……夫君。”
沈承煜笑了。那笑容比刚才深了些,可眼底的温度,还是那样。
他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那手凉凉的,微微发着抖。
“冷?”
林羽裳摇摇头。
沈承煜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丝探究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
林羽裳抬起头,和他对视。
“在想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在想以后的日子。”
沈承煜笑了。
“以后的日子长着呢,慢慢想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桌边,倒了两杯酒,端过来。
“合卺酒。”
林羽裳接过酒杯,看着杯里的酒。
酒色清亮,映着烛光,像一汪琥珀。
她和他的手臂交缠,低下头,把酒送进嘴里。
酒有点辣,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。
沈承煜放下酒杯,看着她。
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二皇子妃了。”
林羽裳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沈承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可真好看。”
他伸手去摸林羽裳的脸。
林羽裳下意识躲了一下。
沈承煜没说什么,手若无其事地收回来。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。
忽然停下。
“今晚你自己睡。”他说,没有回头,“前院还有宾客要陪。”
门关上了。
林羽裳坐在床边,看着那扇门。
红烛还在燃,烛泪又淌下来一截。
她伸手,从袖子里又摸出那块帕子。
梅花还在,字还在。
她攥着那块帕子,攥了很久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
她想起母亲的话:“月亮照着你,怕你走丢了。”
月亮还在。
她没丢。
她就是她,她林羽裳不会失去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