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三更。
算学馆内,烛火通明,铜灯油已添了七次,灯芯焦黑,油香混着墨香,在空气中氤氲成一片沉静的暖意。
屋外,春寒刺骨,檐角冰凌未化,风掠过庭院,吹得窗纸沙沙作响,仿佛天地也在低语,为这三日不眠的孤勇作证。
黄杨木水车模型仍在缓缓转动,榫卯咬合,水槽中清水流淌,如一条微缩的黄河,在案上蜿蜒。
水波轻荡,映着三人疲惫却灼亮的眼眸。
那不是疲惫,是燃烧的意志,在黑暗中不肯熄灭的星火。
蓉姐儿伏在案上,指尖在宣纸上疾书,墨迹未干,又覆上一层新图。
她双目布满血丝,发髻松散,一缕青丝垂落额前,被汗水黏住。
她却浑然不觉,只紧抿双唇,一笔一划,如刻铁痕,仿佛每一笔都刻进命运的骨缝里。
安公主蹲在水车旁,用细笔记录水流速度与刻度变化,指尖冻得发紫,却仍稳如磐石。
她身上只披了件素色披风,领口绣着几朵淡梅,是母后所赐,象征“清雅守节”。
可她如今,却在算水、算沙、算命。
算的是千百万百姓的命。
她轻声念道:“……第三组数据,流速减缓一成,泥沙沉积增加两分,与昨日预测相符。”
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夜的寂静,却又坚定得如磐石落地。
明兰立于墙边,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《河防纪要》,书页边缘已磨出毛边,是顾廷烨早年从工部偷抄的秘本。
她声音沉稳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顾家旧部送来西陲军报,去岁秋雨连绵二十七日,黄河上游暴涨,三处堤坝溃决。死伤百姓三千余,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。若按旧法修堤,三年内必再溃。”
她将书卷轻轻放下,目光扫过两位少女,眼中既有怜惜,也有骄傲。
她忽然想起蓉姐儿初入府时,瘦小怯懦,只会躲在角落抄书;而今,她竟能执笔定策,目光如炬。
“三日之期,只剩最后半日。”明兰轻叹,“你们……真能写出一份能让官家动容的《黄河治理方略》?能救万民于水火?”
蓉姐儿抬头,眸光如星,映着烛火,也映着她心中不灭的信念:“母亲,我们不是在写策论,我们是在建一座‘数字之堤’。”
她展开手中长卷,其上绘着黄河九曲图,标注着流速、断面、泥沙含量、汛期预测曲线,密密麻麻,却条理分明,如星图罗列,如天机布阵。
“第一策:以‘差分法’建立动态模型,预测汛期水位。”她声音清越,“此法可提前三月预警,使百姓早迁,官府早备。再不必等到水漫金山,才仓皇应变。”
公主接过话头,声音虽轻,却清晰如钟:“第二策:在关键河段设‘水则碑’,每日记录水位,形成数据库。十年之后,黄河无秘。后人治水,皆可依数而行,不必再靠‘天意’猜测。”
明兰凝视图纸,心头震动。她忽然明白,这不只是治水,这是在用算学,为天下立规,为万世开太平。她想起自己年少时,也曾梦想执笔论政,却因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的训诫,将诗稿焚于炉中。而今,她的女儿与公主,正以算盘为笔,书写新的历史。
“第三策,”蓉姐儿笔锋一转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,“改良水车与堤坝结构,以算学指导施工,效率可提三成。若全国推行,十年可省民夫百万。那些被征调的妇孺,不必再抛下幼儿,远赴河工,冻骨于荒野。”
殿外,晨光微露,春寒依旧。天边泛起鱼肚白,柳枝初抽嫩芽,却在寒风中微微颤抖,如同这新生的希望,脆弱而倔强。
明兰看着女儿与公主,忽然笑了,眼角泛起泪光:“你们知道吗?你爹当年守边关,用刀剑杀敌。如今你们,用算盘守江山。”
她转身,取出一卷黄绫,上面盖着顾廷烨的私印:“这是他昨夜派人送来的密信,工部已按你们的图纸,试制出新型水车,三日后可在西陲试用。若成,便是算学之功;若败……便是贵妃口中的‘女子误国’。”
公主眼中泛起水光:“我们……真的能行?”
“你们已经做到了。”明兰轻抚她发顶,声音温柔而坚定,“三日不眠,换一个新时代,值得。哪怕前路荆棘满布,母亲也替你们挡着。”
丹墀之下,百官肃立,朝服齐整,玉带叮当。
殿内香烟袅袅,龙涎香缭绕,仿佛神明在侧。
宝安公主立于殿中,手中捧着《黄河治理方略》,素衣素簪,身形单薄,却脊背挺直,如一株寒梅,立于风雪之中。
她身旁,蓉姐儿静立,青瓷算盘悬于腰间,珠光微闪,如星辰藏于袖底。
官家端坐龙椅,目光沉静,却掩不住眼底的期待。
他设“童蒙算科”,本为破旧立新,打压世家垄断,却未料,竟从闺阁之中,走出两位女中诸葛。
“儿臣宝安,谨以《黄河治理方略》呈奏陛下。”公主声音轻,却字字清晰,如玉落盘,“此策非儿臣一人之功,乃与顾氏蓉姐儿、明兰夫人共研而成。三日不眠,只为天下苍生,得一安澜之策。”
她展开卷宗,朗声念道:“算学非奇技淫巧,乃国之重器。大禹治水,以算立功;汉武通西域,以算测道。今我大宋,当兴实学,固国本。若仍拘泥于‘女子不可干政’之旧礼,则人才尽失,国将不国。”
满朝文武,鸦雀无声。有人低头沉思,有人面露不屑,更有老臣抚须冷笑,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。
官家缓缓起身,走下台阶,接过卷宗,翻阅良久。
他指尖划过那密密麻麻的数据与图示,忽然大笑:“好!好一个‘数字之堤’!朕设童科,原为破旧立新,却未料,竟得一女中诸葛!”
他目光扫向群臣,声音陡然转厉:“自今日起,‘算学科举’列入常科,三年一考,不限男女,唯才是举!凡有才者,皆可登堂入室,为国效力!”
哗——
朝堂炸开锅。
老臣出列,白发苍苍,声如洪钟:“陛下!女子入科举,岂非乱了纲常?《礼记》有云:‘男女有别,不可同席。’今若使女子与男子同场应试,成何体统?恐天下人笑我大宋无礼!”
另一人附和,袖袍一甩:“此风一开,恐天下女子皆弃女红而捧算经,家不成家,国不成国!女子当以德行为先,岂可染指政事?”
贵妃立于殿侧,身着绯色宫装,金步摇轻晃,唇角微扬,眼中寒光闪烁。
她轻启朱唇,声音柔婉却带刺:“本宫也以为,女子当以德行为先,算学终是末技。若连公主都日日算水算沙,那后宫妇德,谁来传承?若将来皇子公主,不学诗书礼乐,反倒沉迷算盘珠子,岂非本末倒置?”
殿内气氛骤然凝滞,如乌云压城。
官家神色不动,却将目光投向蓉姐儿:“顾氏之女,你可有话讲?”
蓉姐儿上前一步,行礼不卑不亢,裙裾拂地,如莲开水面:“陛下,臣女有一问,若女子算出的水位准了,堤坝修成了,百姓得安,这算不算德?若男子算错了,堤溃了,百姓遭殃,这算不算罪?”
她声音清越,如珠落玉盘,字字掷地有声:“算学无男女,只有对错。若因性别而弃才,是国之失,非民之福。若因礼法而阻路,是守旧,非守道。”
满殿寂静,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
官家久久不语,终是抚掌大笑:“好!好一个‘算学无男女,只有对错’!传旨——算学科举,即日筹备,三年后首考。若有阻挠者,以‘妨贤’论处,贬为庶民,永不叙用!”
贵妃立于宫墙之下,手中攥着一卷奏折,指节发白,指甲几乎嵌入纸中。
她身后的老臣,是太常寺卿,三朝元老,满脸褶皱如沟壑,眼中却闪着阴鸷的光。
“娘娘,如今算学科举已定,我们……如何是好?”他低声问,声音如蛇行草间。
贵妃冷笑,眸光如刀:“算学科举?好啊。那就让天下人看看,女子到底能不能算得准!”
她转身,裙裾翻飞,如血色晚霞:“传我命令——召集天下名儒,撰《女算误国论》,上书太后,以‘伤风败俗’为由,请求暂缓女子应试。同时,派人去西陲,给我盯着那两个丫头,若她们的水车塌了,堤坝溃了,便是她们身败名裂之日。”
她抬头望向天际,暮色如血,染红宫墙,也染红她的眼:“我倒要看看,她们的‘数字之堤’,能挡得住黄河,还是挡得住人心?”
她心中冷笑:“公主?算学?不过是一时得宠。本宫在宫中二十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?一个丫头,也敢动我的根基?”
夜,算学馆。
窗外细雨如丝,敲打青瓦,如泪滴落。
蓉姐儿独坐案前,拨弄青瓷算盘。
珠声清脆,如雨落玉盘,又似命运的齿轮,在黑暗中缓缓转动。
公主推门而入,手中捧着一盏热茶,茶香袅袅,驱散寒意:“还在算?”
“在算西陲的雨。”她轻声道,指尖在算盘上轻点,“长柏舅舅送来消息,西陲三月无雨,水车试用推迟。可若四月暴雨突至,旧堤恐难承受。我怕……怕来不及。”
公主坐下,将茶递给她,轻叹:“我已向母后请旨,以‘巡河公主’身份,监察河工。我要去西陲,陪你。”
蓉姐儿抬眸,眼中微光闪动:“你不怕了?”
“怕。”公主低头,指尖轻绞帕子,帕上绣着一枝兰草,是她亲手所绣,“怕风言风语,怕贵妃设局,怕……自己不够勇敢。可若为百姓,我愿意开口。若为姐妹,我愿意站出来。”
她抬眼,目光坚定:“从前,我连在父皇面前说话都发抖。可如今,我明白了。公主的身份,不是用来躲藏的,是用来照亮的。”
蓉姐儿望着她,忽然笑了:“你知道吗?我娘说,你像极了年少时的她。”
窗外,春寒料峭,柳枝初绿,在雨中轻轻摇曳。
远处,传来马蹄声,似有使臣疾驰入宫,马蹄踏碎春雨,溅起水花如星。
蓉姐儿望着窗外,轻声道:“风暴,才刚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