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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锦图昭血

知否?知否?我是蓉姐?

仪元殿的夜,静得连尘埃落地都能听见。

公主的呼吸悠长绵延,那绣在寝衣上的不成双蝶,在清冷的月光下敛翼沉眠,仿佛也被这深宫的寒意浸透。

蓉姐儿掌心的“守心”玉依旧温润,却像烙铁般烫着她的肌肤,也灼烧着她深埋心底的过往。

“清明……”她无声低语,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弧度,似笑非笑,又似一声深入骨髓的叹息。

十一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暗夜中,如烟散尽。

蓉姐儿仍站在原地,目光追随着那根消逝于天际的鹤羽。

那是信,是令,是唯有顾廷烨能解的暗语。

棋局已至中盘,杀机暗涌,现在正是落子收官的时候,要埋下那枚决定胜负的关键之子。

她缓缓转身,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身后的宫墙上,孤独却像松挺立。

她心里明白,自皇后下令彻查那一刻起,汴京这潭深水,就再也无法平静。

沈青禾这只从地狱归来的青鸾,已以血为引,点燃了燎原之火。

凤仪殿的灯火彻夜未熄,通明如昼。

偏殿地牢中,审讯的哭嚎、求饶和辩解,混杂着刑具的冷硬碰撞声,如毒蛇吐信,盘踞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
宫人们走路都屏息敛声,生怕一步踏错便成为下一个被拖入深渊的“旧人”。

皇后端坐在凤座上,神色平静如古井无波,仿佛地底的哀鸣只是风过檐铃。

她指间摩挲着一枚金护甲,那正是画中所绘之物——先皇后赐予梁氏的信物。

如今,梁氏已不再是德妃,而是阶下囚,封号尽夺,被幽禁冷宫,境遇比当年的沈青禾还要惨烈。

“娘娘,”心腹内侍俯身靠近,声音低得像是游丝,“昭德宫的旧婢周嬷嬷……招了。”

皇后眸光未动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个字:“讲。”

“十年前,梁氏……不,是梁才人,确实在火起前向尚功局送过一罐‘凝神香油’,说是给沈掌事的补给。那油里掺了南海鲛脂。火起之后,她趁乱捡走了护甲碎片,只因那是先皇后所赐,她怕留下痕迹。”

“只有这些?”皇后的语气没有波动。

“还有……”内侍额头上汗如雨下,声音颤抖如同树叶,“周嬷嬷说,梁才人当年……与……与当时的太子,现在的官家……有过私情。”

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,仿佛冰封的湖面。

内侍伏在地上不敢动,皇后久久未语,只是凝视着手中的护甲,指尖缓缓抚过那冰冷的纹路。

刹那间,她心中最后一块拼图轰然归位。

原来如此。

当年的太子,如今的天子,为夺得储位,必须除去圣眷正隆的先皇后。

一场“意外”的火灾,一个“失职”的绣娘,一个“蒙冤”的宠婢——好一出精心布局的戏码。

既除掉了眼中钉,又让梁氏因“受冤”更得怜爱,最终母凭子贵,稳固了储位。

借刀杀人,一箭双雕。

沈青禾,不过是一枚弃子。

她的家族、容貌、一生,全都成了权力祭坛上的牺牲品。

“官家……”皇后轻启唇齿,这二字如寒刃出鞘,低语仿佛咒语。

她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,眸底已如寒潭死水。“周嬷嬷……处理干净。口风,不许泄露半句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传本宫旨意,”皇后起身,裙裾拂过金砖,声音如玉磬。

“沈掌事蒙冤十载,忠心可昭,即晋尚功局奉御,正四品,主理《昭雪图》绣制。凡有阻挠,以欺君论罪。”

旨意一出,后宫震动。

沈青禾,这个本该在冷宫腐朽的名字,一夜之间,由罪奴跃升为正四品奉御。

尚功局那架七尺绣屏前,她披发赤足,腕上的铁链已换为御赐金环,却掩不住深入骨髓的伤痕。

素绢之上,已不再是昔日的《冤图》,而是一幅更为壮丽的《昭雪图》:火海翻腾,冤魂泣血,断剑悬空,护甲森然。

更有一张张模糊的面孔。

十年来,因先皇后之死而遭牵连、冤杀、流放的宫人,全都在其中。

她以血为墨,以发为线,以鹤羽为骨,每一针每一线,都是泣血的控诉。

蓉姐儿每日前来,研墨递线,遮风挡雨。二人很少言语,却默契十足。

她们都知道,这一图并非为了昭雪,而是为了引蛇出洞,逼宫问罪。

梁氏,如今的梁太嫔,已在冷宫疯癫。

她日日披发嘶吼,咒骂沈青禾为恶鬼,皇后为毒妇,官家无情无义。

她用手指在墙上写满了“冤”字,十指鲜血淋漓,却依然不停。

直到那夜,暴雨倾盆,电闪雷鸣。

一道身影披蓑戴笠,悄无声息地立在冷宫残门之前。守门太监早已被调离,他推门而入。

梁太嫔蜷缩在墙角,湿发覆面,听到声音惊惧地抬头。

“你……是谁?”

来人缓缓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清俊却苍白的脸——正是齐国公府的小公爷,齐衡。

梁太嫔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如见救星,扑跪上前:“小公爷!齐元若!救我!救我!皇后要杀我灭口!沈青禾是鬼!她要害我!”

齐衡静静地站在雨中,雨水顺着脸颊流下,不知是雨还是泪。

他眼中悲悯与痛楚交织,轻声问道:“梁太嫔,我来,只问一件事。”

“你说!我全说!救我!”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
“十年前,”齐衡的声音低而清晰,“先皇后薨前,曾召你入殿。她……是否提过……平宁郡主?”

梁太嫔瞳孔骤缩。

平宁郡主!齐衡之母!先皇后最亲厚的宗室姊妹!
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——那夜,先皇后屏退左右,交给她一个锦囊,嘱咐她妥善保管,待机转交给齐衡。

可火灾骤起,一切大乱。锦囊……她慌乱中塞入怀中,此后竟完全忘记了!

“我……我想起来了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有一个锦囊……先皇后所赐……说……与齐国公府有关……”

齐衡浑身剧烈颤抖,眼中骤然燃起烈火:“锦囊何在?!”

“我……不知道……后来……不见了……或许是焚于火中……或者……”她努力回想,却徒劳无果。

“不可能!”齐衡的声音陡然升高,嘶哑如裂,“若焚,必有灰烬!肯定是被人取走了!谁?!是谁?!”

他猛然抓住她的肩头,力道之大令她痛呼:“我不知道!真的不知道!或许是……或许是官家!火灾后,他独自进了我的房间!”

齐衡如遭雷击,全身冰冷。

官家……果然如此。

他追寻母死之谜十年,线索屡屡中断。

今日方知,源头竟然就在龙椅之上!那锦囊中究竟藏着什么秘密,竟然让天子不惜弑后?

“小公爷……救我……”梁太嫔哀求,眼神涣散。

齐衡望着她,眼中最后一丝暖意熄灭。他缓缓取出一瓷瓶,倒出一粒乌丸,塞入她口中。

“这……是什么?”她挣扎。

“忘忧丸。”他的声音如寒潭,“服下它,可以忘记所有烦恼,忘了沈青禾,忘了皇后,忘了……我。”

她的眼神渐渐涣散,最终软倒在地,嘴角挂着痴迷的笑容。

齐衡起身,戴上斗笠,走入茫茫雨夜。

仪元殿。

蓉姐儿正在缝制公主的小衣,针脚细密。

十一悄悄走近,低声说道:“姑娘,齐小公爷去了冷宫,见到梁太嫔,回来时神色异样。”

蓉姐儿手中的针微微一滞。

“他还做了什么?”

“他……喂梁太嫔吃了药。她……疯得更厉害了。”

蓉姐儿沉默片刻,缝完最后一针,咬断线头。她举起衣裳对烛光,针脚无瑕。

“他知道了。”

“知道什么,姑娘?”

“他母亲之死,与先皇后之死,同根同源。”她握紧“守心”玉,“他追查了十年,却不知道,毒蛇盘踞在龙椅上。”

十一皱眉:“姑娘,他会不会……”

“不会。”蓉姐儿断然答道,“若想玉石俱焚,十年前就已经动手了。他隐忍至今,只是为了真相。如今距离真相仅一步之遥,反而更加谨慎。”

她起身,推开窗子。冷雨扑面而来,她却毫不避让。

“他去见梁太嫔,是孤注一掷。梁氏疯了,线索断了。如今,他和我们一样,都在等。”

“等什么?”

“等《昭雪图》完成。”她望向尚功局,雨中的烛火忽明忽暗,“等皇后怒极,等官家,坐不住。”

《昭雪图》即将完成。

图中的冤魂栩栩如生,仿佛要破绢而出。中央的青鸾巨翼衔着洁白的鹤羽,庇护着万千屈魂。那斩断鹤羽的断剑,剑柄护甲已被绣得纤毫毕现——凤穿牡丹纹,皇后宫中独有。

沈青禾双目赤红,十指血泡累累,破而复生,生而复破。她感觉不到疼痛,只是机械地一针一线,绣尽十年的冤屈。

蓉姐儿端药过来,轻声道:“沈先生,歇息一会儿吧。”

沈青禾并未回头,嘶声问道:“姑娘,世间……真有公道吗?”

蓉姐儿默然。

公道?对他们来说,不过是奢谈。唯有权力的倾轧,利益的交换,和无法弥合的创伤。

“如果有,它在何处?”沈青禾自嘲一笑,一滴泪落在绣面上,晕开了血迹,“我寻了一生,等了一生,最终只得到一幅画,和一个虚名。”

“可是你绣出来了。”蓉姐儿轻声说道,“真相,已经现于世。这就够了。”

“够了?”她喃喃自语,抬眼望向蓉姐儿,目光如炬,“姑娘,你我都知道,这图不是为了昭雪,而是……引蛇,逼宫。”

这句话如惊雷炸响在蓉姐儿心间。

沈青禾笑了,嘶哑中带着解脱:“我的命早在十年前就该结束了。活到现在,只是为了绣完这幅图。姑娘,你借我的手,是为了引官家,揭开他的秘密,对不对?”

蓉姐儿凝视着她,没有说话,但默认了。

“姑娘,我求您一件事。”沈青禾突然跪下,叩首至地,“待图成之日,如果能够清冤雪耻,请保我族中还存一脉。”

蓉姐儿扶起她,慎重地点头:“我,答应你。”

三日后,《昭雪图》终于完成。

尚功局的庭院中,巨幅绣品徐徐展开,后宫为之震动。冤气扑面,血光隐现。

青鸾泣血,鹤羽断折,冤魂索命,断剑直指凤座——每一针,都如刀剜心刺骨。

乾元殿中,官家正在批阅奏折。

朱笔停在半空中,一滴朱砂坠落,如血凝在黄绢上。他缓缓起身,步下玉阶,目光穿透宫墙,望向尚功局。

面色阴沉得像即将来临的暴风雨。

他等了十年,以为尘埃落定。

却没想到,一只从地狱归来的青鸾竟然凭借一幅画,将他苦心掩藏的罪孽血淋淋地剖开。

“传朕旨意,”他的声音冰冷如冰,“明日午时,太和殿,朕亲自为沈奉御《昭雪图》题跋。”

旨意下达后,宫禁死寂无声。

凤仪殿中,皇后捏碎了白玉盏;仪元殿内,蓉姐儿紧紧握住“守心”玉;尚功局里,沈青禾对着画,放声大笑。

而宫外侯府的梅林中,顾廷烨玄衣立雪,背手望天。

乌云压城,星月无光。

“侯爷,”暗卫现身,“官家将为《昭雪图》题跋。”

顾廷烨唇角微扬,冷意如刀:“好。陪他,演完这最后一出戏。”

他转身回房,案上的素笺已展开。提笔蘸墨,笔走龙蛇,力透纸背,写下两个大字:

清明。

窗外,风雷将至,一场倾覆汴京的大雨已在云端蓄势待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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