鹤羽掠过宫墙,掠过御沟,掠过掖庭局后那片荒草没膝、鬼火飘忽的废苑。
夜风如刀,割破寂静,草叶上凝结的霜露被惊起,化作细碎的星点,坠入更深的黑暗。
那根鹤羽在风中翻飞,羽尖沾了夜露,沉沉坠下,像一颗不肯安息的魂魄,终于落进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掌里。
那人蜷在断墙之下,披发跣足,囚衣褴褛,补丁层层叠叠,像是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裹尸布。
她缓缓抬起手,将鹤羽举到鼻尖,轻轻嗅了嗅,唇角勾起一抹极低的笑,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骨:“守心玉……原来那孩子,把守心玉也押进去了。”
她仰头,月色如水,泼洒在她那张被火吻过的脸上。
皮肉焦黑,五官扭曲,唯有一双眸子,亮得骇人,像两簇在灰烬里燃烧的幽火。
“梁氏完了,德妃也完了……可游戏才刚开始呢。”她低语,声音像从地底渗出,带着腐土与血的气息。
她将鹤羽反手插入发髻,动作轻柔,仿佛簪了一枚复仇的箭,转身,脚步蹒跚却坚定,没入更深的黑暗,像一缕被风卷走的残魂。
同一刻,仪元殿偏殿。
蓉姐儿掩窗,动作轻缓,生怕惊了公主的梦。
她回首望见公主踢被,便俯身再掖,指尖掠过锦被上那只“不成双”的蝶。
蝶翼用鹤羽软缎掺银线织就,灯下只显半只,另一半隐入暗花,仿佛随时会飞走,又仿佛永远无法成双。
她忽然听见极轻的“嗒”一声。
像是铜镇纸被挪动,又像是谁在暗处落子。
殿内值夜宫女在外间打着小鼾,呼吸均匀,无人走动。
蓉姐儿屏息,眉心微蹙,悄然撩起床帷,缓步走向案几。
果见那镇纸被挪开寸许,底下压着一张折得极细的纸条,角上还沾着一点暗红,像干涸的血。
她指尖微凉,展开纸条,只八个字:
“冷宫有火,旧人未死。”
字迹用胭脂写就,笔锋凌厉,微带腥甜——是掺了血的胭脂,是恨意凝成的墨。
蓉姐儿指间一紧,将纸条凑到烛芯。
火苗“噗”地窜起,舔上那行血字,纸页蜷曲焦黑,像一段旧疤被生生揭去。
火光照出她眸底一瞬的寒星,旋即寂灭,如流星坠入深潭。
她静立良久,才缓缓吹熄余烬,将灰烬撒入铜盆,仿佛从未有过这封信。
第二日辰初,皇后凤辇赴慈宁宫请安。
仪仗方出凤仪门,便见甬道正中跪着一人,白麻衣,披发,双手高举一幅血书,血迹斑斑,似未干透。
“奴婢含冤,求皇后娘娘做主!”声音嘶哑,却字字清晰,像刀刮过青石。
凤辇骤停,金铃轻响。
内侍厉喝:“何人惊驾!”
那人抬头,露出一张遍布瘢痕的脸——皮肉翻卷,眼窝深陷,唯有一双眼睛,亮得吓人。
正是昨夜废苑里的女子。
“奴婢昔年尚功局绣坊掌事沈青禾,蒙冤被贬冷宫十载,今闻皇后娘娘圣明,特来陈情。”
皇后隔着纱帷,目光如冰,落在那幅血书上——竟以发丝为线,绣出一只振翅青鸾,鸾眼用碎瓷镶成,白得刺目,像死人的眼,又像冤魂的泪。
皇后指尖微紧。
沈青禾,她记得这名字。
十年前,先皇后千秋节,沈氏绣《万寿升恒图》,图成当夜,宫中失火,绣图灰飞,先皇后受惊而薨。
官家震怒,抄没沈氏满门,本人被灌火油毁容,贬入冷宫,永世不得出。
如今,竟逃了出来。
皇后缓步下辇,裙裾拂过青石,立于对方面前,垂目审视。
“你可知,逃奴当如何论罪?”
沈青禾以额触地,砰然有声,额角渗血,滴入尘埃。
“奴婢只求活一日,看梁氏、德妃之后,还有谁——把先皇后之死,栽到无辜之人头上。”
皇后眸色骤冷,如霜雪覆火。
“带回凤仪殿。”
消息传到仪元殿,已是午膳时分。
宝安公主正缠着蓉姐儿要比翼风筝,闻言吓得掉了筷子,瓷片砸地,清脆如裂。
“沈青禾?我听过她!母后说她是会吃人的老妖,夜里专抓不听话的孩子!”
蓉姐儿俯身拾箸,指尖微凉,温声哄道:“公主先随太傅去练字,奴婢去去就回。”
她转身,眼底已浮上一层雪,冷而锐,像刀锋出鞘。
凤仪殿偏殿,窗扇紧闭,沉水香浓得化不开,压着一股陈年血与火的腥气。
沈青禾跪伏于地,背脊笔直如尺,铁链锁腕,叮当作响。
皇后以护甲尖拨弄那幅血书青鸾,语气淡漠如谈天气。
“十年前,你指天发誓,绣图绝无纰漏,为何当夜起火?”
沈青禾抬首,瘢痕牵动,露出一个比哭还骇的笑。
“因为绣图里,被人缝进了火绒,南海火绒,遇风即燃,无烟无焰,唯灰带腥。”
“何人所为?”
“梁氏——彼时梁氏还是昭德宫小宫女,管灯油。她趁我绣至最后一针时,以发丝缠火绒,藏于绣线夹层。”
皇后指尖一顿,护甲在青鸾眼上划出一道细痕。
“证据?”
“火油中掺了南海鲛脂,燃之无色,唯灰里带腥。奴婢当时被灌火油,口齿尽烂,仍抠喉吐出半指长一缕,藏于发间十年。”
她颤抖伸手,从乱发里摸出一截焦黑发丝,层层剥开,露出指甲大一片干涸油脂,腥气扑鼻。
皇后以护甲挑起,凑近一嗅,果然腥气钻脑,似有怨魂低泣。
殿内死寂,连香炉青烟都凝滞了。
半晌,皇后低笑一声,笑意凉如夜雨。
“好,很好。梁氏才倒,又牵出旧案。沈氏,你既出来,便别想再回冷宫。从今日起,入尚功局,为顾蓉副手。”
沈青禾猛地抬眼,似不敢信。
皇后俯身,护甲尖挑起她下颌,声音轻得像刀背摩挲。
“你欠本宫一个真相,也欠她一个人情,她救不了你,但本宫可以。能不能活,就看你绣不绣得动下一幅图。”
当日申时,尚功局深处,又多了一架绣屏。
此屏高七尺,阔丈二,素绢为地,未着一色,像一张空白的命书,等血来写。
沈青禾披发赤足,立于屏前,以炭条勾线,手腕铁链叮当,每动一下,都像在叩问天命。
蓉姐儿抱臂立于侧,目光落在她腕间。
那里一圈旧疤,火吻的齿痕,深得入骨。
“沈先生。”她首次开口,声音轻得像风过鹤羽,“十年前,你为谁绣《万寿升恒》?”
沈青禾停笔,抬眼,瘢痕里挤出一线温柔。
“为我自己,我想绣一幅千古第一寿图,让后世提起针黹,便道沈青禾。”
“如今呢?”
“如今……”她以炭条在屏心重重一点,落墨成钉,像钉下第一口棺材,“我要绣一幅千古第一冤图,让后世知道,锦绣之下,是血是火是骨。”
蓉姐儿垂眸,半晌,取过一束鹤羽软缎,递到她面前。
“用此作线,可防火,火绒遇鹤羽,反噬其主。”
沈青禾怔住,旋即大笑,笑声嘶哑,如夜枭震枝,惊起梁上积尘。
“不愧是她的好丫头,原来你早备好了。”
她接过鹤羽,以齿咬开束带,羽丝散作雾,如魂魄离体。
“那就,绣吧。”
当夜,绣坊烛火再未熄。
两人对坐,一老一少,中间屏绢铺陈,炭痕渐成轮廓:
上方是火海,火里倒悬一座宫殿,檐角挂人,如风干腊味,其中有女子披发,正是沈青禾旧影;
下方是绣架,架前女子以发为线,十指鲜血滴落,汇成朵朵赤色曼陀罗,花心是“冤”字;
火海与绣架之间,一只青鸾衔鹤羽,羽化桥梁,却在中途被一剑斩断——剑柄握在一只戴着护甲的手里,护甲纹样,正是皇后旧物。
炭线勾完,沈青禾以清水研墨,调入自己腕上未愈的血,提笔题字:
“寿非寿,冤非冤,火里青鸾泣羽还。”
蓉姐儿默默看她写完,忽道:“此图若成,娘娘必怒。”
沈青禾笑,以指蘸血,点于自己眉心,像开第三只眼。
“要的就是她怒。她越怒,越会查;越查,越知先皇后之死,不止梁氏一只手。”
“若查到你?”
“那便查。”她回眸,瘢痕在烛火下扭曲如活,“我已死过一次,再死一次,又何妨?我这一生,只为等一个能绣出真相的人。”
蓉姐儿不语,只抬手,以鹤羽线穿过银针,第一针落下,穿过火海,穿过绣架,穿过十年冤魂。
针尖挑起一星光,像极冷宫深处,那盏从未熄过的灯,终于等到了续火的人。
五日后,屏成。
皇后升座,满殿噤声。
沈青禾披发覆面,以链锁手,跪于屏前。
蓉姐儿侍立侧后,指尖微凉,袖中藏着那枚“守心”玉,玉内血丝竟似粗了一圈,像新添了血脉。
皇后目光落在那断剑与护甲,眸色一寸寸结冰,仿佛看见了十年前那个雨夜,自己如何亲手将沈青禾推入火坑。
“沈氏,你可知污蔑圣躬,是何罪?”
沈青禾叩首,血沿额角滑下,滴在火海炭痕,像添新焰。
“奴婢只知,先皇后薨前一日,曾召梁氏入殿,亲赐护甲一对正是画中模样。而那夜火起前,奴婢曾见护甲碎片,嵌在绣图焦灰中。”
皇后指尖蓦地收紧,金护甲刺破掌心,血珠滚落,正落在画中护甲之上,与沈青禾的血混作一处。
殿内死寂。
良久,她起身,步下玉阶,立于屏前,抬手。
竟以血为引,抚过那断剑,像在触摸一段被掩埋的罪。
“传旨——”
“冷宫所有旧人,尽提审;昭德宫残婢,皆拷掠;尚功局、尚食局、尚寝局,凡十年内侍奉先皇后者,一个不落。”
“另,沈青禾复正五品掌事,主绣《昭雪图》,限一月,凡涉冤者,皆入图中。”
她回眸,目光穿过沈青禾,落在蓉姐儿脸上。
夜再深,仪元殿偏殿。
公主已熟睡,寝衣上不成双的蝶,在月光下微微翕动,仿佛下一瞬就要飞走。
蓉姐儿独坐阶前,摩挲“守心”玉,玉内血丝流转,像活物在跳动。
黑影落下,暗卫十一单膝跪地。
“姑娘,侯爷问:棋局已半,可需收官?”
蓉姐儿抬眼,月映寒星,冷而亮。
“告诉爹。”
“下一子,落‘清明’。”
她起身,鹤羽自袖中滑出,随风掠向夜空,像一封未署名的战书,也像一只终于挣脱牢笼的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