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十六

吕崇德的生母苏桃本是吕家家主夫人的一个粗使丫鬟，趁着家主醉酒，爬了他的床，以为有了孩子便有了资本，这样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。却不想孩子还没生下来，就被家主以“家丑不可外扬”为由，把她扔进柴房，任由她自生自灭。

因此吕崇德的童年大多时间都是在柴房度过的。

那时吕崇德还不叫吕崇德。

他是私生子，配不上“吕”这样高贵姓氏，苏桃的知识储备也不能支撑她给孩子起出什么有意义的名字。

她曾在某处牌匾上看到“玄”字，她不认得这个字，只觉得这个字跟自己的命运一样曲折，后来听别人读，才得知这个字的读音。而她又觉得自己这辈子吃亏就吃在心思太浅，她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成大器，做个“城府深”的人，于是大手一挥，给孩子取名为“玄深”，随自己姓苏。

苏玄深的童年是在别人的白眼和母亲的责骂中长大的。

小小的苏玄深一边要面对其他仆从的嘲讽欺凌，一边又要应付母亲每日近乎疯魔的“望子成龙”。

十二岁之前，他听得最多的便是“我为了你吃了多少苦？你一定要有出息！”

这话他听了太多遍了，多到他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叮嘱还是诅咒。他觉得，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，看他的眼神不太像看自己的骨肉，更像是一个赌徒看自己下的赌注、一位棋手看自己下的棋子。

他做得好时，苏桃的脸色会好一点，吝啬地施舍一点母爱；但如果他受了罚，苏桃便又打又骂。苏玄深身上不少疤痕都是苏桃的杰作。

或许正因如此，苏玄深比别的孩子早熟。他早早收敛起自己的情绪，学会了“喜怒不形于色”。

或许是苏桃生产那日落下了病根，她身体一直不好，她的那些差事自然落在了苏玄深身上。直到苏玄深十二岁那年，苏桃终于一命呜呼了。临死之前她都不忘初心，念叨着让苏玄深有出息。

自那之后的三年，苏玄深代替了他娘的位置，成了一个小厮，再没人叫过他的名字。家里的少爷们不在乎他叫什么，需要的时候只需要喊一声“那个谁”或者“小杂种”，他便跟条狗一般低眉顺眼地过来，等待他们差遣。

三年来，苏玄深总会挤出时间趴在内院墙头看弟子练功，然后偷偷去练那些自己偷看来的功夫。有一次被人发现，挨了一顿板子，在柴房养了半个月，好了之后依旧死性不改，只是藏得更加隐蔽。

他做这一切，只为有朝一日能离开这里，自己闯出一番天地。

十五岁那年，苏玄深第一次听说了“凌云阁”，第一次听说了“武林大典”。他觉得，这是他出人头地的最好机会。

那时候他并不知道凌云阁选拔多么严苛。少年心比天高，一心想要成为凌云阁弟子，然后将看不起自己的吕家狠狠踩一脚。

少年人的行动力向来是很强的，苏玄深前脚听说凌云阁的事，当天夜里就收拾了一个小包袱，从后院翻了出去。

那时候他觉得，这天地居然这么宽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