查分那天,凌晨的夜色还浓重如墨。
我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,和隔壁房间妈妈同样辗转反侧的细微声响。
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幽幽亮着,时间一分一秒,无限拉长,走向那个既令人恐惧又隐隐期盼的节点。
当预设的闹钟终于响起,我几乎是弹坐起来,手指颤抖着输入早已烂熟于心的准考证号和密码。
网络不出意外地有些拥堵,加载的圆圈转了又转,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手心渗出冰凉的汗。
妈妈没有敲门,直接推门进来了。
她只披了件外套,脸上是同样无法掩饰的紧张。我们谁都没说话,只是紧紧盯着我手中那块小小的屏幕。
终于,页面刷新出来。一连串的数字和文字跳入眼帘。
总分,各科分数,省排名……
一瞬间,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。血液冲上头顶,又在下一秒缓缓回流。我盯着那个总分数字,眨了眨眼,又仔细看了一遍排名。然后,慢慢地,长长地,舒出了一口气。
不是惊人的高分,没有黑马逆袭的戏剧性,但稳稳地超过了预估的重点线,排名也在我们之前圈定的师范类院校有效范围内。
“怎么样?” 妈妈的声音绷得紧紧的,带着小心翼翼的探问。
我把手机递给她,声音有些发飘:“妈,你看。”
妈妈接过手机,凑到眼前,借着屏幕光仔细看着。
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,默念着那些数字。
渐渐地,她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,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,眼中闪动着如释重负的、欣慰的光。
“好,好……这个分数,这个排名,很好。” 她连说了几个“好”字,把手机还给我,抬手似乎想摸摸我的头,又在半空中停住,转而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辛苦了,梅梅。
这个结果,对得起你三年的努力了。”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那一刻,没有狂喜,没有尖叫,只有一种悬空许久的石头终于落地的踏实感,和母女俩相视时,眼中那份无需言说的理解与慰藉。
三年的晨昏,堆积如山的试卷,那些焦虑失眠的夜晚,以及最后阶段兵荒马乱的心绪……似乎都被这个还算不错的数字,画上了一个平实的句点。
天光渐亮,填报志愿的“战役”才真正开始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们家客厅的茶几彻底被各种资料占据。
打印出来的历年录取分数线对比表,彩色标记的重点院校介绍,还有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《志愿填报指南》。
我和妈妈像是两个最严谨的参谋,伏在“作战地图”上,反复推演。
我们按照“冲、稳、保”的策略,将那长长一串意向学校清单进一步细化、排序。
“这个部属师大,城市好,专业实力顶尖,往年录取位次比你的排名高一些,但今年招生人数略有增加,可以放在‘冲’的位置试试。” 妈妈用红笔在一所学校上画了个圈。
“嗯,这个省属重点师范,就在邻省,离家不算太远,交通方便,师范专业是它的王牌,历年录取位次和我的排名很匹配,放在‘稳’的第一位很合适。” 我指着另一所学校说。
“还有这个,本省的师范大学,虽然不是顶尖,但地域认可度高,就业有优势,而且离家最近,放在‘保’的层次,心里踏实。” 妈妈又补充。
我们争论,权衡,计算概率。讨论某个专业是“师范类”还是“非师但可考教资”,分析不同城市的气候、生活成本和发展机会。
妈妈不再独断,而是提供详尽的信息和分析;我也不再叛逆,认真听取她的经验和建议。
我们像合作伙伴,目标一致——在有限的分数内,为我选择一个尽可能理想、适合的未来。
偶尔,在讨论某个遥远北方城市的学校时,我会有一瞬间的恍惚,想起邓嘉裕曾经随口提过那里的雪景很美。
或者在看到某个南方滨海城市的名字时,心头掠过一丝细微的、连自己都难以捕捉的悸动,仿佛那个雨夜车内清冽的雪松气息再次若有若无地萦绕。
但这些都只是瞬息即逝的涟漪,很快便被更务实的讨论拉回现实。
志愿表在网上系统里反复修改、保存。最终版本确定的那一刻,我和妈妈都沉默了一会儿。
屏幕上,按照我们精心推敲的顺序排列的院校和专业代码,像一串神秘的密码,即将决定我未来四年的轨迹,甚至更久远的人生方向。
“都检查好了吗?代码有没有错?专业顺序对不对?服从调剂勾选了吗?” 妈妈不放心地最后确认,眼睛紧紧盯着屏幕。
“检查三遍了,妈,都对了。” 我深吸一口气,手指移动到“确认提交”的按钮上。
“那就……提交吧。” 妈妈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郑重的仪式感。
我点击下去。页面弹出“提交成功”的提示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,没有烟花绽放,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,和窗外夏日午后悠长的蝉鸣。
尘埃落定。
巨大的轻松感伴随着一丝空茫袭来。
为之奋斗了这么久、悬心了这么久的目标,突然就完成了它的使命,交付了出去。
接下来,便是等待另一端的“宣判”。
妈妈起身,去厨房切了一盘冰镇的西瓜端出来。红瓤黑子,清甜多汁。
我们坐在沙发上,安静地吃着西瓜,谁也没有多说话。空气中弥漫着西瓜的清甜和一种疲惫后松弛的宁静。
“不管最后去哪所学校,” 妈妈吃完一块西瓜,擦了擦手,看向我,目光温和而坚定,“都是新的开始。大学是个小社会,比高中复杂,也比高中精彩。要学会保护自己,也要勇敢地去尝试,去结交朋友,去学真本事。别怕犯错,但要知道吸取教训。”
我点点头,把西瓜籽仔细吐在纸巾上:“我知道,妈。我会照顾好自己的。”
“钱的事别担心,学费生活费妈妈都准备好了。该花的花,不该花的别浪费。有空……多给家里打电话,发发信息也行。”
她顿了顿,眼神有些飘远,“时间过得真快啊,一转眼,你都要离家去读大学了……”
听出她话音里的不舍,我放下西瓜,蹭过去挨着她坐下,把头靠在她肩膀上:“妈,我又不是不回来了。
寒暑假,节假日,我肯定回来。而且现在视频多方便啊,你想我了随时都能看见我。”
妈妈笑了,眼角细细的纹路舒展起来,抬手搂住我的肩膀:“嗯。妈就是……有点感慨。我的女儿,真的要飞出去了。”
我们依偎着,看着窗外明媚得有些过分的阳光。蝉鸣不知疲倦,却不再让人觉得烦躁。
接下来的日子,便是等待录取通知书的焦灼与期盼。走向那片更广阔的、等待我书写的人生旷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