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氏院落·庭院中。
朱氏抬手擎起一盏温热的米酒,指尖微微发颤,目光落在杯沿的细纹上,声音带着几分沙哑:“母亲天生蠢笨,行事又鲁莽,这些年给你添了多少麻烦,真是为难你了。今日,我自罚三杯…”
话未落音,她便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酒液顺着嘴角淌下几滴,濡湿了衣襟。
魏劭猛地瞪大了眼,忙伸手去拦,掌心几乎要触到她的手腕:“不不不,不用的母亲!”
朱氏却恍若未闻,手腕一翻推开他的手,拿起酒壶便往空盏里斟酒,酒液溅起细小的水花,她再度仰头饮尽,又斟,又饮。动作急切得像是在宣泄什么,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重。
“夫人,慢点喝,仔细呛着。”一旁的嬷嬷轻声劝导,伸手想扶她的胳膊,却被她轻轻避开。
三杯酒下肚,朱氏才放下酒壶,眼眶已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,她抬眼望向对面的儿子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:“母亲今日才幡然醒悟,这些年对你关心太少,根本没尽到做母亲的职责。仲麟,你心里……是不是也怨过我?”
魏劭的手倏地攥成了拳,指节泛白,他微微低下头,掩盖了眼底的情绪,声音很是低沉:“儿子没有。”
朱氏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,神色黯淡了许多,她自嘲地牵了牵嘴角:“是母亲的不是,该罚。”说着,便要再次去拿酒壶。
魏劭没有阻拦,只是沉默地拿起自己面前的空盏,给自己满满斟了一杯,仰头饮下,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,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。他又斟了一杯,陪着她一杯接一杯地喝,席间只剩倒酒的轻响。
嬷嬷在一旁看着,忍不住在心里叹气。夫人既已明白对男君有所亏欠,为何还是不收手呢?
她上前一步,语气带着几分急切:“夫人,真不能再喝了,您待会儿还得喝药呢,仔细伤了身子。”
朱氏握着酒壶的手一顿,脑袋虽已有些发晕,眼前的景物也微微晃动,但今日要做的事,她半点没忘。她缓缓放下酒壶,指尖还在微微发麻。
“母亲为何要喝药?可是身子有不适?”魏劭察觉到不对劲,放下酒杯,语气里满是担忧,探询的目光紧紧落在她脸上。
朱氏对上儿子眼中真切的关切,心头猛地一酸,竟有些狼狈地移开了视线,不敢与他对视,只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嬷嬷见状,忙上前圆谎:“回男君,夫人这几日偶感头疼,老奴让侍医开了些舒缓的汤药,方才只顾着劝酒,倒忘了提醒夫人按时服药。”
“服药这般大事怎可忘记?”魏劭立刻起身,伸手便要去搀扶朱氏,“我陪母亲一同过去吧。”
朱氏却像是被烫到一般,猛地拍掉了他伸来的手,声音带着几分慌乱:“不不不,不用你陪,我自己去便好。”
魏劭看着自己被拍红的手背,非但不恼,心头反倒涌上一股暖意。母亲今日的态度,与往日截然不同,不再是隔着一层看不清摸不透的纱,而是实实在在的情绪流露,哪怕是这般慌乱的拒绝,也让他觉得亲近了许多。
嬷嬷连忙上前,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朱氏,转头对魏劭道:“男君,桌上这些都是您爱吃的菜肴,您且留下多吃些。夫人这边有老奴照料,带她去服药便是,不劳您费心。”
魏劭望着母亲的身影消失在内室,短暂的担心后只觉通体舒畅。他坐回桌前,对着满桌佳肴,一口小酒配一口菜,吃得酣畅。
酒足饭饱之际,嬷嬷从侧廊匆匆而来,神色慌张:“男君!夫人服了药本想再来,谁知头疼反倒加重,汤药全然不管用,您快去瞧瞧!”
魏劭猛地起身,只觉头重脚轻,身形踉跄了一下才稳住,沉声道:“带路。”
行至内室门前,嬷嬷停下脚步,隔门唤道:“夫人,男君来看您了!”话音未落,便径直推门,侧身相让,“男君请。”
魏劭未曾多想,抬步而入,甩了甩发沉的脑袋四下打量,全然未察身后的门“咔嗒”一声被迅速关上。
嬷嬷关上门,轻叹一声,手上动作却不含糊,利落地插入门闩,锁扣咬合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屋内光线稍暗,熏香袅袅。
魏劭扶着墙壁慢慢往里走,酒劲仍在作祟,脚步有些虚浮,好不容易走到床榻边,他一手扶住床沿稳住身形,另一手掀开了垂落的纱帘。
粉色的纱帘被猛地甩开,扬起一阵轻尘,随即软软落在旁侧。榻上被褥整齐,却空无一人。魏劭蹙眉,疑惑地唤了一声:“母亲?”
他正要转身去别处寻找,身侧的屏风后忽然走出一名女子。她身着一袭桃色薄纱衣,裙摆曳地,肌肤在朦胧光影下若隐若现,见魏劭望过来,便含着一抹娇媚的笑意,软声唤道:“表哥。”
魏劭愣在原地,片刻后抬手扶住额角,缓了缓混沌的思绪,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与疑惑:“表妹,你怎么会在此处?”
郑姝听出他声音里的不悦,眼底闪过一丝不耐,却又很快掩去,故意避而不答,反而娇嗔道:“这是姨母的房间,表哥觉得我为何在此?”
魏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身过于轻薄的纱衣上,眼神瞬间变得挑剔而冰冷,脸色也沉了几分:“我对表妹并无半分男女之意,就算你这般打扮……”
“表哥莫不是以为,我是来投怀送抱的?”郑姝不等他说完,便出声打断了他的话,硬生生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,语气带着几分戏谑,“那可就真是恩将仇报了。姨母本打算在表哥的酒里下药,是我悄悄给换了,表哥本该谢我才是。”
她说完,转身走到窗边,伸手推开了那扇被封死的窗。冷风瞬间灌入屋内,卷起地上的轻纱,也吹散了些许屋内的熏香。郑姝回头看向魏劭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:“想必表哥方才被姨母灌了不少酒吧?头一次见表哥上脸。”
魏劭被冷风一吹,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,但脸颊的温度却骤然回升。他方才确实疑心过自己头晕是中了药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