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上吗？（折腰）

苏娥皇似是才回神，迎上朱氏满是疑惑的目光，才缓缓续道：“李元昊忌惮卫慕太后在世一日，卫慕一族便尚有复辟之念，终究是狠下了弑母之心。”

她话音顿了顿，语气比先前沉了些，“他借着请安的由头，亲自跪在太后面前献上毒酒，只说‘国法难容，儿臣难以尽孝’。卫慕氏望着亲生儿子，终是含泪饮下鸩酒，殒了性命。”

“事后，他对外只称太后病逝，还特地向宋、辽两国报丧，追谥卫慕氏为‘惠慈敦爱皇后’，算是全了表面的体面。”

朱氏听完这结局，只觉一股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爬，忍不住蹙眉道：“怎么竟是这么个收场？虽说卫慕氏没能阻拦亲族作乱，可终究是他的亲生母亲，怎能这般狠心，用毒酒了结了她的性命？”

“确实太过决绝了些。”苏娥皇叹了口气，语气里满是惋惜，“可换个角度想，卫慕氏的亲族皆死于儿子之手，母子间早已生了难以弥补的隔阂，往后日日相见，于她而言又何尝不是煎熬？”她顿了顿，又道，“她本是皇后之尊，若当初能劝导亲族莫生妄念，或是坚定地站在儿子这边……”

朱氏顺着她的话往下想，喃喃道：“便是会被世人提防猜忌，可凭着母子情分，他终究会护着她周全的。”

苏娥皇静静看着朱氏脸上变幻的神色，待她心绪稍平，才故作随意地把手中书册往后翻了翻，笑道：“这故事听着未免让人憋闷，我换个轻松些的念给你听。”

朱氏忙不迭点头，抬手按了按胸口：“对对对，听着心里堵得慌，是该换个好的。”

“昔孟子少时，父早丧，母仉氏守节自誓，抚育其子。”苏娥皇清了清嗓子，缓缓念道，“起初她们居住之所近于墓地，孟子耳濡目染，便常模仿丧葬之事，学着大人躄踊痛哭的模样。孟母见状，叹道：‘此非所以居子也。’”

朱氏刚听了几句，便恍然道：“这莫不是《三字经》里说的‘孟母三迁’？”

“正是。”苏娥皇含笑点头，“这故事轻快，也有教化之意，伯母且听我念完。”说着便继续往下念，“孟母当即决定迁居，辗转搬到了市集旁。可孟子又学着商贾模样，沿街炫卖吆喝，摹仿买卖交易之事。孟母见了，又道：‘此又非所以居子也。’于是再度迁离，这回搬到了屠宰坊附近，孟子便又学着屠宰牲畜、讨价还价的行径。孟母无奈，只得叹道：‘是亦非所以居子矣。’”

“后来呢？”朱氏听得入了神，忍不住追问。

“后来，孟母便带着他迁到了学宫之旁。”苏娥皇续道，“每月朔望之日，官员学子入文庙行礼跪拜，揖让进退，礼仪周全。孟子看在眼里，便一一记在心上，学着模仿。孟母见了，这才颔首道：‘此真可以居子也。’自此便在那里定居下来。”

朱氏听完，怔怔出神了片刻，低声感慨道：“环境对人的影响，果然是潜移默化的。好孩子的习性，原是要从小教养，早早定型的……”她说着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，脸上露出几分愧疚来——别说教导仲麟读书明理，便是寻常的习字功课，自己也……

“这下头还有一小段呢。”苏娥皇指尖点了点书册空白处，随口便将记熟的文言背了出来：“孟子幼时，诵，其母方织。孟子辍然中止，乃复进。其母知其谊也，呼而问之曰：‘何为中止？’对曰：‘有所失，复得。’其母引刀裂其织，以此诫之。自是之后，孟子不复誼矣。”

朱氏听罢，愈发沉默，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：“这位孟母，当真是位尽心的好母亲。”

“瞧伯母面带倦色，今日便先到这吧。”苏娥皇柔声说道，“待娥皇得空，再过来陪伯母说话。”言罢，便规规矩矩行了一礼。

朱氏扯出一抹牵强的笑，轻轻应了声：“好。”

主仆二人出了院子，流萤才按捺不住诧异，低声道：“女郎，看夫人那模样，分明是听进去了。只是前头讲那李元昊弑母的故事，奴婢怕夫人会误会女郎的意思。”

“单讲母慈子孝，哪能让她放在心上。”苏娥皇淡淡道，“不挑些触动人心的，她怎会往自己身上想？况且她性子太过单纯，成不了仲麟的助力，便万万不能让她拖了后腿。”原剧情里是她借着朱氏的单纯行事，可如今剧情偏了，保不齐还有旁人钻空子，今日这番话，也算给朱氏提个醒。“只盼她往后，能真对仲麟上点心。”唯有男主不缺疼爱，对她的情感依赖，才会慢慢淡去。

而朱氏院中，良久的沉寂后，一声轻叹轻轻漾开。

“夫人，要不回屋歇着吧？”身旁嬷嬷瞧着心疼，低声劝道。

朱氏怔怔的，语气满是怅然：“我今日才晓得，我竟对仲麟那般不上心。”

“夫人今日原是特意请了男君来用晚膳的，老奴这就去多备些男君爱吃的菜。”嬷嬷想岔开话题，话才说一半，脸色陡然变了。

朱氏的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，愈发难看——这晚膳若是寻常家宴倒也罢了，可她今日，本就存了别的心思。

嬷嬷迟疑了半晌，终究还是低声问了出来：“夫人，那今晚的酒，还上吗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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