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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:假期综合征

戏瘴

2026年5月1日,清晨6:30。

宁馨在生物钟的驱使下准时睁开眼睛,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,才猛然意识到——今天放假。她和同事调了班,换来了完整的五一五天假期。

旁边的位置是空的。她伸手摸了摸,床单微凉。看来张童又早早出门了。

自从清明节后,张童像是变了个人。那个困扰他多年的噩梦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。他只用了一个月时间就通过了刑警资格考试,从派出所辅警正式调入市局刑侦支队。宁馨为他高兴,但也隐隐担心——他投入工作的劲头,像是要把前些年“浪费”的时间全补回来。

厨房飘来咖啡的香气。宁馨洗漱完走过去,看见张童站在灶台前煎蛋,制服已经穿得整整齐齐。

“不是说今天你轮休吗?”宁馨靠在门框上问。

张童回头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但精神不错:“早上临时有个案情分析会,陈队说就一小时,开完我就回来。”

“你的‘一小时’通常意味着整个上午。”宁馨走过去,接过他手里的锅铲,“去吧,我自己弄。”

张童犹豫了一下,还是解下围裙:“我尽量十点前回来,然后我们去……”

“去超市采购,”宁馨接过话头,把他往门口推,“你已经说了三遍了。快去,别迟到。”

门关上后,公寓里安静下来。宁馨慢慢吃完早餐,收拾厨房,给自己泡了杯茶,坐在洒满阳光的客厅里,忽然有些无所适从。连续工作两周后突然得到的空闲,竟让她有些不适应。

她打开手机,微信里是张童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:「陈队说会议可能延长,涉及一桩跨境电诈案的技术解析。我尽快。」

宁馨笑了笑,回了个「专心工作,不用急」,然后起身换了衣服。既然一个人,不如先去超市。

市局刑侦支队会议室,烟雾缭绕。

张童盯着投影幕布上复杂的资金流向图,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。这是他转为正式刑警后参与的第一个大案——一起涉及东南亚多国的电信诈骗案,本市有超过五十名受害人,涉案金额高达三千万。

“技术队的分析显示,他们的服务器在缅甸,但实际操控者在菲律宾,资金通过加密货币洗白后,流入迪拜的实体产业。”陈队指着屏幕,“我们的难点在于证据链的跨境衔接,以及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向张童,“小张,你上个月做的那个新型诈骗模式研究,里面提到的虚拟身份生成机制,和这个案子的作案手法高度相似。”

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张童。这个新来的前辅警,在技术分析和模式识别方面表现出惊人的敏锐。

“是,陈队。”张童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“我对比了近三个月全国类似的二十七起案件,发现他们使用了一种新型的AI语音模拟技术,可以完美复制受害人亲属的声音。结合深度伪造的视频通话,欺骗性极强。”

他快速画出一个技术架构图:“关键在于,这种技术需要大量训练数据。我追踪了其中一起案件中使用的伪造音频,通过声纹特征反推,发现其数据来源可能是……”

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,一个年轻民警探头进来:“陈队,刚接到110转警,城南开发区有情况,疑似和诈骗案有关联。”

陈队立即起身:“小张,李浩,跟我走。其他人继续分析资金链。”

张童抓起外套,一边往外走一边给宁馨发消息:「紧急出现场,不确定什么时候结束。你先去超市,我忙完联系你。」

消息发送,他又补了一句:「对不起。」

宁馨推着购物车,在生鲜区慢慢挑选。手机震动,她看了一眼,轻叹口气,回了个「注意安全」。

她了解张童。清明节那个夜晚后,他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被重新点燃了。不是沈元的记忆——那些记忆碎片在孟然消散后似乎就逐渐淡去了——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:一种对“守护”的执着。从前他作为辅警,更多是被动响应;现在他成为刑警,是主动追击。

宁馨拿起一盒张童爱吃的草莓,又选了牛排。也许晚上他能回来吃饭。

“宁医生?”

宁馨转头,看见一个有些面熟的中年女性站在不远处,正惊喜地看着她。

“真是您!我是刘阿姨,王倩的妈妈,您还记得吗?”

宁馨想起来了。两年前,她接手过一个患有严重焦虑症的大学女生,王倩。治疗过程很艰难,但最终女孩康复,考上了研究生。

“刘阿姨,您好。王倩最近怎么样?”

“好,好得很!”刘阿姨眼眶微红,“多亏了您。她现在在上海工作,昨天还打电话说五一要和同事去苏州玩。您呢?听说您调去市精神卫生中心了?”

“嗯,今年刚调的。”

两人寒暄了几句。刘阿姨看了看宁馨购物车里的两人份食材,小心地问:“您先生……是警察?”

宁馨一愣。

“哦,上次在您诊室门口,我见过一次,穿着警服来接您下班。”刘阿姨笑着说,“很精神的小伙子。”

宁馨这才想起,是有那么一次,张童下班早,顺路来接她,在诊室外等了一会儿。

“是,他是警察。”宁馨微笑道。

“警察好啊,守护咱们平安。”刘阿姨感慨,“就是太忙了。我弟弟也是警察,逢年过节经常回不了家。您得多理解。”

“理解,习惯了。”

又聊了几句,刘阿姨道别离开。宁馨推着车继续往前走,心里却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。她当然理解张童的工作,但“习惯”这个词,说起来容易。

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工作群的消息,一个她负责的来访者假期出现情绪波动,值班医生询问之前的干预方案。她停在超市过道里,开始详细回复。

等她抬起头,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。她苦笑着摇头——自己又何尝不是工作缠身?

城南开发区,一栋废弃厂房外。

张童蹲在警戒线旁,仔细查看地面痕迹。旁边站着技术队的同事,正在用设备检查一部被丢弃的手机。

“机主信息查到了,”李浩走过来,“李明,32岁,无业,有电信诈骗前科。手机是昨天新买的预付卡手机,只打过三个电话,都是境外号码。”

“监控呢?”陈队问。

“这片是待拆迁区,监控覆盖率低。最近的摄像头在三百米外的主干道上,已经调取了,正在看。”

张童站起来,环顾四周。厂房破败,窗户玻璃大多破碎,地上散落着建筑垃圾。但有一小片区域,脚印相对集中,且较新。

“他们在这里停留过,时间不长,大概十五到二十分钟。”张童指着那片区域,“脚印至少属于三个人。看鞋印花纹,都是普通运动鞋,但其中一个人的右鞋底磨损严重,可能腿部有旧伤,行走时重心偏移。”

技术队的同事投来赞许的目光:“观察够细的。”

“从前在派出所,巡逻时练出来的。”张童说。实际上,这种对细节的敏锐,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从何时开始变得如此强烈的。就像某种本能,沉睡多年后突然苏醒。

“陈队!”一名民警从厂房里跑出来,“里面有发现!”

众人迅速进入。厂房深处,角落里堆着几个塑料袋,打开后,里面是十几部旧手机、几张未拆封的电话卡,以及——几本打印的手写笔记。

张童戴上手套,小心地翻开笔记。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诈骗话术、心理学技巧、不同人群的应对策略,甚至还有“成功率评估”。

“这是培训材料。”张童沉声道,“他们在培训新人。这里是个临时培训点。”

陈队眼神锐利:“也就是说,这个团伙在本市有组织架构,不只是远程操控。”

“而且,”张童指着笔记最后一页,“这里提到了‘劳动节集中行动’。时间是——今天。”

所有人都沉默了。今天,5月1日,假期第一天,大多数人放松警惕的时候。

“立即上报,请求各分局配合,加强反诈宣传和预警。”陈队果断下令,“技术队,全力恢复这几部手机里的数据。小张,你负责分析这些笔记,找出他们的行动模式和可能的攻击目标。”

“是!”

张童拿起笔记,快速翻阅。他的大脑高速运转,那些话术、策略、目标人群特征……在他眼前逐渐拼凑出一幅清晰的画像。某个瞬间,他感到一阵奇异的熟悉感,仿佛很久以前,他也曾这样面对过某种“邪恶”的谋划。

他摇摇头,甩开这莫名的联想,专注于眼前的工作。

下午两点,宁馨在家整理完采购的物品,将牛排腌制好,准备晚上做饭。她打开电视,本地新闻正在播放警方关于加强假期反诈宣传的提示。

“五一假期期间,警方提醒广大市民,警惕新型电信诈骗……”

画面上市局发言人正在讲解典型案例。宁馨看着,忽然想到张童。他现在应该正在忙碌吧。
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发了条消息:「在新闻上看到反诈提示了。你那边情况怎么样?记得吃饭。」

等了十分钟,没有回复。她放下手机,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专业书,试图阅读,却发现难以集中注意力。

她索性不强迫自己,走到阳台。五月的阳光很好,楼下小区花园里,孩子们在玩耍,老人在散步,几家人正在烧烤,欢声笑语随风飘上来。

这是最平常的人间烟火,是张童——以及无数像他一样的人——在守护的东西。

手机突然响了。宁馨快步走回客厅,看来电显示,是张童。

“喂?你那边……”

“宁馨,”张童的声音有些急促,背景嘈杂,“听着,你现在在家吗?”

“在,怎么了?”

“好,听我说。我们分析出诈骗团伙可能针对的目标人群之一,是心理咨询来访者及其家属。”

宁馨心里一紧。

“他们利用假期期间,人们放松警惕、家人团聚的特点,伪造心理危机或紧急事件,进行诈骗。”张童语速很快,“你的来访者信息是严格保密的,但如果你接到任何自称来访者家属、索要财物或转账的陌生电话,千万不要相信,立即报警。”

“我明白了。你们那边有具体情报?”

“还在追查。但已经有三位市民报案,手段类似,都提到了‘心理治疗’、‘紧急干预’等关键词。”张童压低声音,“我怀疑他们可能从某些非法渠道获取了基础信息。你今天有没有接到可疑电话?”

宁馨仔细回想:“没有。不过我上午去超市,遇到一位曾经的来访者家属,聊了几句。”

“哪位?”

“王倩的母亲。两年前的个案,已经结案了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知道了。总之,提高警惕。我今晚可能……会很晚。”

“我等你。”宁馨轻声说,“注意安全。”

“嗯。还有……对不起,假期第一天就……”

“张童,”宁馨打断他,“还记得清明节那天晚上,我们说过的话吗?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
“我们选择的路,我们自己走。”宁馨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,“你是警察,我是心理医生。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做该做的事。所以,不用说对不起。”

长久的沉默后,张童的声音传来,低沉而坚定:“好。那我继续工作了。”

“去吧。”

挂断电话,宁馨站在客厅中央,深深呼吸。然后她走到书房,打开电脑,登录了行业内部的安全预警平台,发布了一条关于针对心理行业新型诈骗手法的警示信息。

她无法像张童一样在一线追击罪犯,但她可以在自己的领域,筑起一道防线。

晚上七点,市局刑侦支队灯火通明。

张童揉着发涩的眼睛,将最后一份分析报告提交。通过废弃厂房发现的笔记和恢复的部分手机数据,他们已经基本摸清了这个诈骗团伙在本市的运作模式:利用非法获取的特定人群信息,在假期期间实施精准诈骗;培训新成员在废弃或偏远地点进行实操;赃款通过虚拟货币洗白。

“联合行动方案已经批准,”陈队召集所有人,“今晚十点,四个小组同时收网,端掉他们的三个临时窝点和技术支持点。小张,你跟着我,负责一号窝点。”

“是!”

“现在,所有人,有一个半小时休息时间。吃饭,打个盹,十点前回这里集合。”陈队环视会议室里一张张疲惫但专注的脸,“今天本来是劳动节假期,各位辛苦了。等案子破了,给大家补休。”

队员们陆续离开会议室。张童坐在椅子上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疲惫如潮水般涌来。

手机震动。他睁开眼,是宁馨的消息:「我在市局对面的便利店。给你带了饭,放在前台了。如果没时间下来,就让同事帮忙拿一下。」

张童怔了怔,起身快步走向电梯。

市局大楼对面的24小时便利店里,宁馨正坐在窗边的小桌旁看书。她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牛仔裤,头发松松地挽起,侧脸在便利店的白光下显得安静柔和。

张童推门进去,门铃轻响。

宁馨抬起头,看见他,笑了:“还以为你不会下来。”

“你怎么来了?”张童走到她对面。

“反正一个人在家也是等,不如来这里,至少离你近点。”宁馨把桌上的保温袋推过去,“炖了汤,炒了两个菜。趁热吃。”

张童打开保温袋,里面是还温热的饭菜:冬瓜排骨汤,清炒虾仁,蒜蓉西兰花。都是简单家常菜,但香气扑鼻。

“你吃过了吗?”他问。

“吃了。快吃吧,一会儿凉了。”

张童低头吃饭。热汤下肚,疲惫感似乎被驱散了一些。他吃得很快,但很专注,仿佛这是这一天里唯一一件不需要思考案情的事。

宁馨静静地看着他。他制服的领口有些皱,眼睛里有血丝,但眼神依然清亮锐利。这个人是她的爱人,也是一名刑警。两者并不矛盾。

“上午我发的预警,有几个同行回复了,”宁馨轻声说,“他们近期也遇到过类似咨询,来访者家属接到诈骗电话,以心理危机为由索要钱财。我已经把信息整理好,发到你邮箱了,也许对你们有帮助。”

张童动作一顿,抬头看她。

“不能只让你一个人忙。”宁馨微笑,“我也得做点什么。”

张童放下筷子,伸出手,握住宁馨放在桌上的手。他的手很暖,有些粗糙,是常年训练留下的茧。宁馨的手微凉,手指纤细,却能抚平最焦躁的心绪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“不客气。”宁馨轻轻回握。

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,顾客进进出出。窗外,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,车流如织。这是2026年5月1日的夜晚,一个本应是假期的夜晚。

“我今晚有行动,”张童低声说,“可能会很晚,甚至到明天早上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宁馨平静地说,“我回家等你。无论多晚,给我发个消息。”

“好。”

张童吃完饭,宁馨收拾好餐盒。“我走了,你回去准备吧。”

两人一起走出便利店。夜晚的风有些凉,宁馨拉紧了外套。

“宁馨。”张童忽然叫住她。

“嗯?”

张童看着她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上前一步,轻轻抱了抱她。“路上小心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

宁馨转身走向地铁站。走了几步,她回头,看见张童还站在便利店门口,目送着她。她挥挥手,示意他快回去。

张童点点头,转身走回市局大楼。他的背影笔直,步伐坚定,很快消失在玻璃门后。

宁馨继续走向地铁站。她的手机震动,是工作群里值班医生的消息,询问一个干预细节。她一边走,一边回复。

这个夜晚,城市里有许多人不能休息。医生、警察、消防员、应急人员……还有无数在各自岗位上默默守护着这寻常灯火的人。

劳动节,也许真正的意义就在于此:致敬每一个平凡而不可或缺的劳动者,致敬那些在别人休息时依然忙碌的身影。

宁馨走进地铁站,列车正好进站。她踏上列车,找了个位置坐下,继续回复工作消息。

而在城市的另一头,张童回到会议室,和同事们最后一次核对行动方案。墙上钟表的指针,走向晚上九点四十分。

行动,即将开始。

这个劳动节假期,也许无法悠闲度过,但这就是他们的选择,他们的日常,他们的责任与承诺。

列车启动,驶向家的方向。宁馨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夜景,心里很平静。

她会等他回家,就像以往的每一次,就像未来的每一次。

因为有些等待,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并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