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4月5日 丙午年三月初八 清明节 上午10:27
公墓的清晨还残留着前夜的凉意,细雨如丝,在青石板路上洇开深深浅浅的湿痕。张童撑一把黑伞,另一只手提着装了供品的竹篮,宁馨走在他伞下,怀里抱着两束白菊。
“是这里了。”宁馨在一方墓碑前停住。
碑石被雨水洗得发亮,上面并排刻着两个名字——是宁馨的外祖父母,去世时间相隔七年,最终还是合葬在一起。照片上的老人面容温和,隔着岁月的尘埃,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样貌。
宁馨蹲下身,仔细擦拭墓碑。张童安静地在一旁摆好点心水果,点燃三炷香,青烟在细雨中袅袅升起,很快被风吹散。
“外公是前年冬天走的。”宁馨的声音很轻,“外婆走的时候我还在上初中。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,我站在殡仪馆外面,觉得自己的一部分也跟着没了。”
张童没有说话,只是将伞又往她那边倾了倾。
“外婆生前最爱说,清明不只是扫墓,是活着的人借这个日子,和离开的人说说话。”宁馨将白菊轻轻放在碑前,“她总说,只要还有人记得,离开的人就没有真正离开。”
雨渐渐停了。远处山峦笼在薄雾里,新绿的松柏上挂着水珠,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
“我母亲今年在国外,回不来。”宁馨站起身,“其实去年这时候,我也是一个人来的。”
张童收起伞,握住她微凉的手:“以后不会了。”
他们在墓前静静站了会儿。要离开时,宁馨忽然说:“你知道我许了什么愿吗?元宵节那天。”
张童转过头看她。
“我写‘四季安康’。”宁馨望着墓碑上老人的照片,“其实后面还有半句没写出来——‘愿珍重的人都平安,愿离开的人不孤单’。”
下山的小径湿滑,张童走在前半步,不时回头伸手扶她。快到山脚时,他忽然开口:
“我父亲葬在城西的陵园。”
宁馨脚步一顿。这是张童第一次主动提起父亲。
“他走的那年我十岁。脑溢血,很突然。”张童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后来每年清明,母亲都带着我去扫墓。她总在墓前说很多话,说我考了第几名,说我长高了,说家里一切都好。”
他们走到公墓门口的公交站,等车的只有零星几个人。
“三年前母亲再婚,搬去了南方。她说,是时候开始新生活了。”张童望着远处山峦,“但每年清明,我还是会去。带一壶他爱喝的茶,坐一会儿,说说这一年的事。”
公交车来了,空荡荡的车厢里只有他们俩。宁馨靠着窗,看窗外掠过的田野,油菜花开得正盛,金灿灿的一片。
“我有时候想,”她轻声说,“清明这个日子真奇怪。明明是最悲伤的告别,却偏偏在一年里最生机勃勃的春天。”
“也许就是因为春天。”张童说,“离开的人也希望我们好好活着,像这些花一样。”
车子在城郊的岔路口停下。张童下车前,指了指西边:“我要去那边扫墓,下午……”
“我陪你。”宁馨说。
张童愣了愣,随即笑了——那是很淡,却很真实的一个笑容。
“好。”
——清明不是遗忘,而是让离开的人,也成为春天的一部分。
午后·城西陵园
张父的墓碑很简朴,没有照片,只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。宁馨摆上自己特意多买的一束白菊,退到一旁。
张童蹲在墓前,从保温杯里倒出一杯清茶,热气在微凉的空气中升腾。
“爸,这是宁馨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很轻,“是……我想要一直在一起的人。”
风吹过松林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温柔的回音。
离开陵园时,夕阳正好穿过云层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宁馨忽然想起外婆常说的一句话,便轻轻念了出来:
“念念清明,时时当下。”
张童握紧她的手,掌心温暖:
“嗯,我们都在当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