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如同一块巨大的绒布,带着朦胧的质感,一点点吞噬着城镇的轮廓。血红色的雨点啪嗒啪嗒地砸下来,仿佛从天穹深处硬挤出来的泪滴,恶狠狠地拍在漆黑的瓦房上。雨滴顺着瓦片光滑的表面蜿蜒滑落,滴答一声坠入那仿佛永无止境的黑暗中,融入那浓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氛围里。夜色愈发深沉,雨声低语般隐秘又连绵不绝,在空旷无人的街道间回荡,给这个死寂的夜晚添了几分诡谲的气息。
血雨还在敲打着瓦房的木窗,发出“啪嗒、啪嗒”的声响,像是有人用指甲反复刮擦着玻璃。屋内的煤油灯芯爆出一朵灯花,昏黄的光线下,被控制的男人——阿武的喘息声愈发粗重,喉咙里的“丝丝”声混着齿间的颤栗,活像漏风的风箱在拉扯。他的眼球凸得吓人,布满的血丝像蛛网般蔓延,眼白在暗处泛着诡异的青白。
墙角的女人睡得很沉,眉头舒展着,嘴角甚至带着点浅淡的笑意,仿佛正梦着什么温柔事。阿武的目光在她脸上凝滞了片刻,那只被腐蚀得发黑流脓的手悬在半空,指尖的腐肉簌簌往下掉。他的脚像灌了铅,每挪一步,地板都发出“吱呀”的哀鸣,像是在替他哀求。可那股无形的力量仍在拉扯着他,骨头缝里传来“咯吱咯吱”的摩擦声,逼着他一步步靠近。
床底的罪魁祸首——那个藏在阴影里的举办方,正用袖口捂着嘴,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嗤笑。他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,像盯着猎物的蛇,看着阿武那副挣扎的模样,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。这才有意思,不是吗?看着猎物在绝望里扑腾,比直接捏死有趣多了。
“不……别这样……”阿武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,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,混着从牙龈渗出来的血,滴在胸前的衣襟上,“求你了……放过她……”
脑海里的声音带着哭腔,像个迷路的孩子在哀求,可他的手臂仍在不受控制地抬起,腐蚀的指尖离女人的额头越来越近。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睫毛轻轻颤了颤,眼睫上还沾着点梦中落下的泪。
“砰!”
沉闷的响声炸开时,煤油灯猛地晃了晃,光线瞬间被溅起的红白色糊住。女人的头颅像被踩碎的西瓜,骨片混着脑浆溅在墙上,洇出一朵妖冶的花。阿武的拳头上挂着黏腻的碎肉,腐蚀的皮肤被温热的血一烫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冒出细小的白烟。
“你杀了人。”
一个迟钝、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,像生锈的铁片划过心脏。阿武猛地睁大眼睛,瞳孔里映着墙上的血迹,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。可身体还在动,那股力量逼着他转过身,看向屋里剩下的另一个男人——那个缩在床角,睡得并不安稳的年轻人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阿武的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腐肉里,试图对抗那股力量。可他的脚已经迈了出去,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影子上,像在给自己的灵魂钉钉子。
床角的年轻人动了动,眉头紧锁,额头上渗着冷汗。是曾霖。他的眼皮在快速颤动,显然正陷在噩梦里——梦里又是北祁镇的雪,奶奶倒在血泊里,他拿着柴刀冲向强彬,却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后脑。那股窒息的绝望感,和此刻弥漫在屋里的血腥味重叠在一起,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。
“别……别过来……”曾霖在梦里喃喃自语,手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草席,指节泛白。他能感觉到一股寒意正在靠近,像毒蛇的信子,舔舐着他的脖颈。
阿武已经站在了床边,那只沾满红白色的拳头再次抬起。脑海里的哭声变成了尖叫,混杂着女人临死前最后一声未出口的惊呼,还有他自己压抑了半生的呜咽。
“砰!”
又是一声闷响。另一个男人的头颅也碎了。阿武的拳头垂在身侧,腐蚀的皮肤下,肌肉在疯狂抽搐,像是有无数虫子在里面钻。他看着自己的手,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,用头往墙上撞去,“让我死!让我死啊!”
“啧,真是不经玩。”床底的举办方撇了撇嘴,觉得有点扫兴。他正想再加点“料”,却见阿武突然转过身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曾霖的方向。
最后一个了。
阿武的身体再次被操控着上前,拳头高高举起。这一次,他的动作更快,带着破罐破摔的疯狂。
可就在拳头即将落下的瞬间,曾霖猛地睁开了眼睛。他的瞳孔里还残留着噩梦的血色,却在看清眼前景象的刹那,爆发出惊人的狠厉。几乎是本能反应,他侧身翻滚,同时伸出手臂,精准地扣住了阿武的手腕。
“喝!”曾霖低喝一声,腰腹发力,借着阿武前冲的惯性,猛地将他往床上一摔。
“咚!”阿武重重砸在床板上,腐朽的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他的脑袋撞在床柱上,眼前一阵发黑,脑海里控制他的那股力量突然出现了一丝松动。
“就是现在!”曾霖抓住机会,翻身骑坐在阿武身上,拳头雨点般砸下去。他的拳头带着积攒了一夜的噩梦与愤怒,每一拳都砸在阿武的胸口。
可阿武的身体却在快速恢复,被砸凹陷的胸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,断裂的肋骨发出“咔咔”的复位声。他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红光一闪,反手抓住曾霖的胳膊,用力一甩。
曾霖被甩得撞在墙上,后背传来一阵剧痛。他刚想爬起来,就听见阿武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吼——脑海里的哭声、尖叫声、还有那个冰冷的声音混在一起,像无数根针在扎他的神经。
“杀了他!快杀了他!”冰冷的声音在嘶吼。
“别……他是无辜的……”哭腔在哀求。
“我不想再杀人了……让我死吧……”阿武自己的声音在崩溃。
混乱的声音让阿武的动作变得迟缓,他抱着头在地上翻滚,身体时而僵硬,时而抽搐。曾霖抓住这个空档,抄起旁边的木凳,狠狠砸在他的头上。
“砰!”木凳应声而裂。阿武的脑袋歪向一边,不再动弹。可没过几秒,他又猛地睁开眼,试图爬起来。
“够了!”曾霖怒吼一声,捡起地上的碎木片,狠狠刺进阿武的脖颈。这一次,阿武的身体没有再恢复,他的眼睛慢慢失去神采,嘴角却露出一丝解脱的笑意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曾霖脑海里响起,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,“对不起……杀了他们……也对不起你……”
声音渐渐消散,像被风吹散的烟。
曾霖喘着粗气,看着地上的尸体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他刚想喘口气,床底突然传来一阵“窸窸窣窣”的响动,接着,一个人影猛地窜了出来。
是举办方。他的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沾着灰尘,眼睛里布满血丝,像只被惹毛的野狗。“你竟敢坏我的事!”他尖叫着,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生锈的匕首,朝着曾霖刺过来,“我要你死!”
曾霖侧身躲开,匕首擦着他的胳膊划过,带起一串血珠。“是你在搞鬼?”他的声音冰冷,眼神里的狠厉比刚才更甚。
“是又怎么样!”举办方状若疯癫,匕首挥舞得越来越快,“这些人本来就该死!你也一样!”
两人在狭小的屋子里缠斗起来。举办方的招式阴狠毒辣,专往要害招呼,可他的力气远不如曾霖。曾霖虽然后背有伤,动作却异常敏捷,他避开匕首,抓住机会就一拳砸过去。
“砰!”“哐当!”
桌椅被撞翻,煤油灯被打碎,火苗舔着地上的木屑,很快又被从窗外漏进来的血雨浇灭。屋里陷入一片漆黑,只剩下拳脚相撞的闷响、匕首划破空气的锐响,还有举办方气急败坏的咒骂。
不知打了多久,曾霖的胳膊被划了一刀,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。但他没有退缩,反而抓住举办方一个破绽,猛地一拳砸在他的肚子上。
“呃!”举办方疼得弯下腰,匕首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曾霖正要上前补上一拳,举办方却突然从怀里掏出个黑球,狠狠往地上一砸。“嘭”的一声,浓烟瞬间弥漫开来,呛得曾霖睁不开眼。
等烟雾散去,屋里已经没了举办方的身影。只有那扇破窗还在摇晃,血雨顺着窗棂往里灌,在地上积起一滩小小的血洼。
曾霖靠在墙上,大口喘着气。屋里一片狼藉,三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,血腥味混着血腥味,浓得化不开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,突然想起奶奶常说的话:“人啊,别被仇恨迷了眼。”
可现在,他好像除了仇恨,什么都抓不住了。
血雨还在下,敲打着窗户,像在为死去的人哭丧。曾霖缓缓闭上眼睛,脑海里那个道歉的声音似乎还在回响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