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长生捏着那页揉得发皱的剧本,指腹蹭过“陈伶”两个打印字时,指节绷得发白。
化妆间的镜子蒙着层薄灰,他望着镜里自己勾了半截的老生脸,靛蓝的鬓角线刚画到耳尖,门就被撞开。陈伶拎着件镶亮片的戏服走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忙前忙后的助理,塑料衣架子在瓷砖地上拖出刺啦声,像指甲刮过戏台板。
“简老师也在啊。”陈伶的声音里裹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,他把戏服往衣架上一挂,亮片晃得简长生眼晕,“听说您为了这出《烟雨渡》,特意把压箱底的行头都带来了?”
简长生没回头,蘸了墨的毛笔在剧本边缘轻轻点了点:“总比某些人穿得像唱流行歌强。”他顿了顿,余光瞥见陈伶僵在半空的手,又补了句,“戏台子不是霓虹灯管,亮得晃眼,未必能立住脚。”
陈伶笑了,走到镜子前和他并排站着。镜里两个身影,一个是素面朝天却自带风骨的老派演员,一个是妆容精致、连发胶都喷得一丝不苟的流量明星。《烟雨渡》是部民国戏,简长生演男主角——一位坚守戏班的老生,陈伶演男二号——留洋归来、想把话剧搬上戏台的少爷,戏里是针锋相对的对手,戏外更是旁人眼里水火不容的死对头。
开机第一天排对手戏,陈伶就给了简长生一个“下马威”。那场戏是少爷嘲讽老生守旧,陈伶把台词里的不屑演得太过火,尾音里的轻慢飘得老远,简长生当场就停了戏。
“卡。”简长生摘下头上的瓜皮帽,指腹按了按眉心,“陈伶,你演的是少爷,不是流氓。对传统戏的不屑,该藏在眼神里,不是挂在嘴上。”
陈伶握着折扇的手紧了紧,脸上还挂着笑:“简老师,现在的观众就爱看直白的,太含蓄了,他们看不懂。”
“看不懂就教,不是把好东西揉碎了喂,更不是把它踩在脚下。”简长生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掷地有声,“你要是只想赚流量,不如去参加选秀,别来糟践戏台子。”
这话戳了陈伶的痛处。他当初接这部戏,就是想摆脱“流量花瓶”的标签,可在简长生眼里,他还是那个只会靠脸吃饭的演员。陈伶咬了咬牙,没再反驳,只是转身时,折扇的扇骨重重撞在了桌角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之后的日子,两人更是“针锋相对”。简长生每天天不亮就去戏台练嗓,陈伶就故意比他早到,在旁边练台词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飘进简长生耳朵里;简长生带了自己用了二十年的旧茶缸,陈伶就让助理搬来一整套咖啡机,浓郁的咖啡香和简长生茶缸里的茉莉香在化妆间里打架;就连导演说戏,两人也总在细节上争得面红耳赤,一个说要守传统,一个说要创新,谁也不肯让谁。
直到那场雨戏。
剧本里写的是老生淋着雨,在戏台上演完最后一场《霸王别姬》,少爷在台下看着,眼里满是复杂。那场雨是人工降的,水柱从高空泼下来,刚开机没几分钟,简长生的戏服就湿透了,贴在身上沉甸甸的。他演的是虞姬自刎那一段,水顺着脸颊往下流,混着“血”色的油彩,模糊了眉眼。
陈伶站在台下,看着简长生在雨里旋着水袖,每一个身段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,连甩水袖的弧度都分毫不差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刚进组时,偷偷去看简长生练戏,那人拿着根木棍当马鞭,在空无一人的戏台上跑圆场,跑了一圈又一圈,汗湿的后背在灯光下泛着光。
“停!”导演喊了一声,“陈伶,你眼神不对,再投入点!”
陈伶回神,才发现自己盯着简长生出了神。他定了定神,重新入戏,可看着雨里简长生踉跄的脚步,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这场戏拍了三遍,简长生在雨里站了半个多小时,直到导演喊“过”的时候,他腿一软,差点栽倒在戏台上。
陈伶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了上去,扶住了他的胳膊。简长生的戏服湿透了,冰凉的布料贴在陈伶手背上,他能感觉到简长生身体里的颤抖。
“逞什么强。”陈伶皱着眉,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心,“一把年纪了,不知道照顾自己?”
简长生推开他的手,语气依旧强硬:“不用你管。”可他刚站直身体,就忍不住咳嗽起来,咳得肩膀都在抖。
陈伶没再说话,只是让助理拿了条干毛巾,递到简长生手里。简长生看着那条印着卡通图案的毛巾,愣了愣,还是接了过来。毛巾上的香味和陈伶身上的香水味一样,是淡淡的柑橘香,和他身上的茉莉香混在一起,居然不怎么难闻。
那天之后,两人之间的气氛悄悄变了。简长生还是会指出陈伶的不足,但语气软了些;陈伶也不再故意和简长生作对,有时还会拿着剧本,主动去问简长生一些关于传统戏曲的问题。
有一次,两人在化妆间里对戏,陈伶指着剧本里一段唱词,疑惑地问:“简老师,这段为什么要用二黄慢板?用西皮流水不是更能体现少爷的急切吗?”
简长生放下手里的茶缸,拿起笔,在剧本上画了条线:“你看这里,少爷虽然急切,但他是留洋归来的,骨子里还有点克制,二黄慢板的调子柔中带刚,刚好能体现他的矛盾。”他顿了顿,抬头看着陈伶,“演戏和做人一样,不能只看表面,得挖骨子里的东西。”
陈伶看着简长生认真的侧脸,忽然笑了:“简老师,你要是早这么教我,咱们也不用吵这么久。”
简长生瞪了他一眼,可眼里没有了之前的敌意,反而带了点无奈:“你之前那副不服气的样子,我教你,你能听进去?”
陈伶挠了挠头,没说话,只是把简长生画过线的地方,用红笔重重圈了起来。
杀青那天,剧组办了场庆功宴。简长生不常喝酒,几杯下去就有些晕了。陈伶扶着他走出酒店,晚风一吹,简长生打了个寒颤。陈伶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,披在简长生身上,外套上还带着他身上的柑橘香。
“简老师,”陈伶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点认真,“以后有机会,咱们再合作一次吧,就演一出纯粹的传统戏。”
简长生靠在墙上,看着陈伶眼里的光,忽然笑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陈伶——是一枚用桃木做的小令牌,上面刻着“长生”两个字。
“这是我师傅给我的,”简长生的声音有些含糊,“戴着它,上台不怯场。”
陈伶接过令牌,入手温润,他紧紧攥在手里,抬头看着简长生:“简老师,那你以后可不能再跟我抢角色了。”
简长生哼了一声,转身往家走:“看你本事,你要是演得好,我让你也无妨。”
陈伶看着简长生的背影,忽然大声喊:“简老师,明天我去你家,你教我唱《霸王别姬》吧!”
简长生的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,只是挥了挥手,算是答应了。
月光洒在两人身上,拉长了两道影子,原本平行的线,在不知不觉中,慢慢交叠在了一起。戏台子上的死对头,终究还是在戏外,找到了属于他们的默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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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年快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