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天早上,沈知微是被陆星遥压醒的。
她睁开眼,陆星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隔壁砖红色小楼翻窗过来了——两家二楼窗户之间隔着不到两米,中间有根排水管,陆星遥从十岁起就把这根排水管当梯子用,沈知微的窗户锁换了三回,回回被她撬开。
“微微,”陆星遥趴在她枕头边上,下巴搁在自己手背上,眼睛亮得跟刚充完电似的,“今天去哪玩?”
沈知微看了一眼床头闹钟:七点零三分。
“你几点来的。”
“六点半。”
“怎么进来的。”
“你姐开的门。我跟她说来找你晨跑,她让我从正门进来的。”陆星遥理直气壮,“我说谎了,我不晨跑,我找你玩。”
“你六点半来找我玩,我七点才醒。”
“我等你半小时了!你睡觉流口水。”
沈知微伸手擦了一下嘴角——干的。她看了陆星遥一眼,陆星遥嘿嘿笑,明显在诈她。
沈知微坐起来,头发乱成一团,面无表情地盯着陆星遥看了三秒:“你哥知道你来这么早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他还在睡。”
“你翻墙他听不见?”
“我走正门,我跟星辰哥说去你家借酱油。他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又睡了。”
“你家酱油呢。”
“厨房呢。”
“那你借什么。”
“我借你啊。”
沈知微沉默了两秒,下床穿拖鞋:“……幼稚。”
陆星遥趴在床上笑得床板直颤。
七点半,沈家早饭桌上多了一副碗筷。沈知远煎了六个蛋——他自己、沈知深、沈知晴、沈知微、陆星遥,还多一个给可能翻窗过来的江照野预备着。果然,八点差十分,江照野从厨房窗户翻进来,叼走了那个备用煎蛋,又翻回去了,全程没走正门。
沈知远看着空盘子,习以为常:“照野今天怎么走窗户。”
“她哥堵门要她晨读。”沈知微说。
“那她翻窗是去晨读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八点半,温时雨在葡萄架底下支了个画架,对着四栋小楼画速写。周砚又来了,这次是送作业——温时雨昨天把数学卷子落美术班了。周砚把卷子往她画架上一拍:“温时雨,你卷子背面画了八只猫。”
“那是九只,你少数了一只。”
“最后那个是狗。”
“那是猫,长得像狗而已。”
“你画的猫为什么长得像狗?”
“因为我乐意。”
周砚把卷子翻到正面:“你数学考了六十二。”
温时雨抢过卷子:“六十二怎么了!及格了!”
“及格线是七十二。”
“……那是重点班及格线,我们美术班及格线是六十。”
“你上次五十八。”
“所以我进步了四分!”
周砚看了她两秒,从兜里掏出一支笔:“错题我给你圈出来了,今晚之前改完,明天我检查。”
“你凭什么检查我作业!”
“你妈让我检查的。”
“你妈才让你检查!”
“咱俩一个妈。”
“周砚!”
周砚已经跑了,边跑边回头喊:“改不完我告诉阿姨!”
温时雨气得把画笔往地上一摔,摔完了又捡起来,坐到画架前面吭哧吭哧改错题。江照野在旁边啃苹果看热闹:“时雨,你未婚夫对你真好。”
“他是我死对头!”
“死对头给你圈错题?”
“他圈错题是为了嘲笑我!”
“那他给你买奶茶吗?”
“……上周买了一杯,少糖去冰加珍珠,我喜欢的。”
“这还叫死对头?”
“他就是用奶茶贿赂我让我放松警惕,然后下次考试超过我!”
江照野嚼着苹果不说话了,转头冲沈知微小声说:“她俩肯定有一腿。”
沈知微正在看一本砖头厚的《天体物理学导论》,头都没抬:“周砚三个月前就跟她表白了。”
江照野苹果差点噎住:“什么?!”
陆星遥从旁边蹦过来:“什么什么?!谁表白了?!”
“周砚。跟时雨。”沈知微翻了一页,“时雨说‘等你能考过我再说’,周砚说‘那你等着’,然后时雨上次月考就故意考了六十二。”
陆星遥张大嘴:“她故意考低分?!”
“嗯。周砚上次月考七十一,时雨要是正常考能上八十。”
江照野:“……所以时雨为了不输给周砚故意考低分?”
沈知微翻了一页书:“她不想承认喜欢周砚,但也不想让周砚真超过她。考六十二刚好及格,周砚七十一,差距小但没超。她下学期准备考七十三。”
陆星遥:“……她连分数都算好了?”
“嗯。她数学其实挺好的。”
葡萄架下安静了三秒,然后江照野和陆星遥同时爆笑,笑得温时雨从画架后面探头:“你们笑什么!”
“没什么!”陆星遥擦着眼泪,“时雨你加油改错题!”
温时雨狐疑地看了她们一眼,低头继续改。周砚圈出来的错题旁边还画了个小太阳——温时雨看了半天,拿笔把太阳涂成了猪头。
上午十点,沈知远在院子里擦他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。这车是他十四岁那年从二手市场淘的,骑了五年,除了铃不响哪都响。沈知微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说:“换一辆。”
“能骑就行。”
“刹车不灵。”
“我脚刹。”
“下坡脚刹没用。”
沈知远拿抹布擦着车座:“没事,我骑得慢。”
沈知微转身回屋,三分钟后拿了个信封出来递给沈知远。沈知远打开,里面是一沓钱。
“你哪来的钱?”沈知远愣住了。
“赚的。”
“怎么赚的?你才十四!”
“炒股。”
沈知远张了张嘴,看看钱又看看妹妹,又看看钱:“……炒了多少?”
“够你换辆新车。剩下的给知深哥换台电脑,他那台开机要三分钟。”沈知微说完就回屋了,留下沈知远站在院子里对着信封发呆。
沈知深从二楼窗户探出脑袋:“哥,微微给你啥了?”
“钱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买新车和给你换电脑的。”
沈知深从窗户里爬出来——走楼梯太慢——跑到院子里看那个信封,然后哥俩站在梧桐树下大眼瞪小眼。
“微微赚的?”
“她说炒股。”
“她才十四!”
“她十二岁就开户了……”
哥俩沉默了一会儿,沈知深说:“那咱收吗?”
“收。不收她下次不给了。”沈知远把信封揣兜里,又补了一句,“给她存着,以后当嫁妆。”
“她才十四你存什么嫁妆!”
“我说着玩的!”
楼上沈知晴推开窗户:“你俩小点声!微微听见了!”
哥俩立刻闭嘴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沈知远拐弯抹角地问沈知微股票的事,沈知微边吃边答:“买了三支新能源,一支半导体,上个月清了两支,赚了百分之四十。”
沈知远筷子停在半空:“百分之四十?”
“嗯。本金不多。”
“你本金多少?”
“压岁钱。”
沈知远想了想沈知微的压岁钱——从五岁开始他们四个哥哥姐姐每年给,加上以前父母在的时候收的,大概攒了小几万。百分之四十……他脑子有点转不过来。
“微微,”沈知晴试探着问,“你以后想学金融吗?”
“不知道。看情况。”
“那你现在……”
“随便玩玩。”沈知微夹了一筷子青菜,“赚了就给家里花。”
沈知晴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。
下午,四个女孩去了一趟临江市科技馆。陆星遥和江照野在物理展区玩电磁炮玩得嗷嗷叫,温时雨在生物展区对着标本画速写,沈知微站在天文展区的引力模拟器前面看了很久。
“这是什么?”陆星遥凑过来。
“引力场模拟。两个大质量天体互相绕转,周围时空弯曲。”
“看不懂。”
“看这个。”沈知微指了指屏幕上的模拟图,“两个球转圈,周围的网格被压弯了,这就是引力。”
“哦——就像我哥坐在沙发上把沙发垫压塌一样?”
沈知微看了她一眼: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这个呢?”陆星遥指着旁边一块展板,上面写着“月相变化与潮汐力”。
“月亮的位置影响地球上的潮汐。”
“跟咱们有什么关系?”
沈知微盯着展板看了三秒:“不知道。可能什么关系都没有。”
但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。陆星遥没多想,拽着她去看太空舱模型了。
傍晚回家路上,巷口老梧桐树干上的告示被新的盖住了。新的告示印着红色抬头:
“月圆之夜倒计时六天——请全体市民于X月X日18:00前前往就近安置点。安置点地址及编号已在各社区公告栏公示。请携带身份证件,配合安检。安置点提供免费餐食及临时休息区。请勿携带宠物。”
陆星遥念了一遍,挠头:“为什么不能带宠物?我哥说以前带过。”
“今年新改的。”沈知微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对比了去年的告示,今年多了‘勿携带宠物’和‘安检’两项。”
陆星遥歪头看她:“微微你记这个干嘛?”
沈知微把视线从告示上收回来:“随便看看。”
晚饭后,温时雨在葡萄架底下给周砚发消息吵架,江照野在旁边嗑瓜子当观众。陆星遥拉着沈知微去巷子后面的小公园散步。
九月的晚上不冷不热,小公园里路灯昏黄昏黄的,有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,音乐放的是二十年前的老歌。陆星遥和沈知微沿着跑道走,走了一圈半,陆星遥突然说:“微微,我昨天听我哥打电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跟人吵起来了。说什么‘我妹才十四,凭什么现在就登记’。”
沈知微脚步没停: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他挂了电话,我看见他坐沙发上发呆。我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事,让我早点睡。”陆星遥踢了一颗小石子,“微微,你说‘登记’是什么意思?”
沈知微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知道。”
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二个“不知道”。第一个是在科技馆,陆星遥没留意;这个陆星遥留意了——沈知微说“不知道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,语气很平,但陆星遥跟她从小一起长大,听得出区别。
“微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陆星遥凑近她。
“不知道就是不知道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“没骗。”
“你骗人的时候眼睛会往右看,刚才你就往右看了。”
沈知微脚步顿了一下,转头看陆星遥。陆星遥一脸得意:“看!被我说中了吧!”
“……你观察得挺细。”
“那当然!你可是我对象!”陆星遥把“对象”两个字说得特别响亮,旁边跳广场舞的老太太回头看了一眼,陆星遥毫不在意,拽着沈知微的胳膊,“到底怎么回事?跟我说说呗,我嘴可严了。”
沈知微沉默着走了十几步,开口:“你哥说的‘登记’可能是登记未成年人的安置信息。”
“安置就安置呗,为什么我哥那么生气?”
“因为往年只登记成年人。”
陆星遥想了想:“那今年登记我干嘛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微微!”
“这次真不知道。”沈知微说,“我只知道今年公告里多了‘未成年人需由监护人陪同前往安置点’这一条。你哥生气可能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。”
陆星遥将信将疑地“哦”了一声,走了两步又问:“那你说月圆之夜到底会发生什么?”
沈知微看着小公园远处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,说:“到时候就知道了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,就是……我哥每次月圆都特别紧张。不光我哥,星辰哥、照临哥、时月姐他们都紧张,嘴上不说,但我看得出来。上个月月圆那天我半夜起来喝水,看见我哥在客厅坐着,没开灯,就坐那儿。”
沈知微转头看她。
“后来天亮了,他就正常了。”陆星遥挠了挠后脑勺,“你说他们在紧张什么?”
沈知微想起上个月月圆之夜,她半夜起来上厕所,路过沈知远房间,听见里面三个人在说话。沈知远说“又过了一个月”,沈知深说“还有六年”,沈知晴说“小声点别把微微吵醒”。
她当时没推门,回屋躺着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沈知微第三次说了这句话,但这次她补了一句,“不过不管发生什么,我在。”
陆星遥愣了一下,然后笑开了:“嗯!我也在!”
两个人绕着小公园又走了两圈,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。四栋小楼只有沈知远房间和陆星辰房间还亮着灯。
沈知微进门的时候,沈知远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假装看手机。沈知微看了他一眼:“别装了,屏幕是锁屏界面。”
沈知远尴尬地按亮屏幕:“……等你呢。”
“等我干什么。”
“不干什么,就是等你回来我再睡。”
“你明天不上学?”
“上。但你没回来我睡不着。”
沈知微站在客厅中间,看着她哥。十九岁的沈知远,个子已经一米八三了,坐在沙发上缩着腿,头发被他自己抓得乱七八糟的,脸上挂着个不太自然的笑。
“哥。”沈知微说。
“嗯?”
“你早点睡。”
沈知远愣住。沈知微已经上楼了,走到楼梯拐角停了一下,又说了一句:“我明天还去图书馆。”
“……好!哥给你准备水壶!”沈知远冲楼上喊。
楼上传来关门声,沈知远坐在沙发上,低头看手机,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。他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:“微微跟我说‘早点睡’。”
沈知深秒回:“???”
沈知晴:“!!!截图了!”
陆星辰在隔壁家庭群(四个家庭建了个大群,叫“梧桐巷四大家”)里发了一串问号:“沈知远你大半夜发什么疯?”
沈知远把刚才那条消息复制到大群里。
群里安静了三秒,然后陆星辰发了个大拇指:“牛逼。”
温时月:“微微长大了。”
江照临:“明天我给微微买奶茶。”
沈知远:“我妹不喝奶茶。”
江照临:“那我给她买柠檬水。”
沈知远:“微微喝柠檬水。”
江照临:“我知道,所以我买。”
第二天早上,沈知微门口摆了一杯柠檬水,杯子上贴着便签:“微微加油——照临哥。”
沈知微拿起来看了看,喝了一口,下楼的时候跟沈知远说:“跟照临哥说声谢谢。”
“你自己跟他说呗。”
“你转达。”
沈知远叹了口气,然后笑了:“行,我转达。”
——第一章之后的第二天,也就是月圆前五天。一切看起来都和平常没什么区别。
沈知远把沈知微那句“我在”听进去了,但他不知道沈知微说那两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——她昨晚站在小公园里,看着陆星遥担忧的脸,脑子里过了三件事:第一,今年安置点公告新增了未成年人登记和禁止携带宠物;第二,她父母留下的那个账户解密出的留言只提到了哥哥姐姐;第三,她查了其他国家的公开信息,美国、欧洲、日韩的公告也在今年同步增加了未成年人登记条款。
这些信息在网上散落着,没人把它们串起来。但沈知微每天晚上睡前会花二十分钟整理、比对、推演。她得出了一个模糊的结论:月圆之夜传送的机制在变化,而且变化的方向对未成年人不利。
她没有证据,所以没有说。
但她昨晚在公园里看着陆星遥说“不知道”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——还有五天,她得在五天之内搞到更确凿的信息。如果搞不到,那月圆那天她就跟着哥哥姐姐和陆星遥她们一起去安置点,看看究竟会发生什么。
她向来话少,但心里有数。
周二早上,沈知微在图书馆用公共电脑查了三个小时,翻遍了临江市所有社区公告的电子版,把安置点地址、编号、容纳人数全部拉了一张表。然后她发现了一件事:今年的安置点数量比去年少了三分之二,但公告里写着“所有年满二十岁市民前往”,而未成年人“由监护人陪同”——如果未成年人和成年人一起进安置点,容纳量根本不够。
唯一的解释是:未成年人不会和成年人去同一个安置点。
那未成年人的安置点在哪?
公告没写。
沈知微合上电脑,走出图书馆的时候,梧桐巷口的老梧桐树下站着一个她没见过的中年人,穿着深灰色夹克,手里拿着一张纸,抬头看树上的告示。看见沈知微走过来,中年人低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小姑娘,”中年人开口,“你知道这告示什么时候贴的吗?”
“昨天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我每天早上经过这棵树,昨天早上还没有。”
中年人点了点头,说了声“谢谢”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沈知微。”
中年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一下,走了。
沈知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,掏出手机记了一笔:“周二上午十点,图书馆门口梧桐树下,灰夹克中年人,问告示时间,问名字。”她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“走路姿势像军人,肩背很直,右手虎口有老茧。”
记完她把手机收起来,回家吃饭。
饭桌上她没提这件事。
月圆前四天,一切照旧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