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后的长街喧腾如沸,游人摩肩接踵,沿街悬挂的各式花灯流光溢彩,将沉沉夜空映得一片暖亮。
菩瑶一身月白长裙,手提一盏莲纹花灯,缓步游走在人流之间。
侍女小桃与护卫金山一左一右护在身侧,提防周遭不测。
她本是心中郁结,出来散心,可一路之上,偏有不少不长眼的人频频上前打扰,不多时便将几人围得水泄不通。
有人捏着一枚陌生香囊上前,无中生有询问是不是她遗失之物。
“不是。”菩瑶淡淡开口。
话音落,金山便上前将那人教训一番,方才放行。
又有世家子弟毛遂自荐,自报家世姓名,追着打探她的出身。
“和我无关,别挡路!”
依旧是金山出手,一番惩戒,驱离旁人。
更有厚脸皮之徒拦在前路纠缠不休,不等菩瑶开口,金山已然动手,直打得那人哭爹喊娘。
那些挨了打的人,鼻青脸肿,口齿含糊,却依旧执着望向菩瑶,追问她的芳名。
菩瑶眸色微凉,只觉这般惩戒太过轻浅,从容吩咐金山,“把他外衣扒了,钱财取走,拿去钱庄尽数换成铜板。”
金山领命离去,人群里忽又走出一位锦衣公子。
他方才躲在暗处,将方才所有一幕尽数看在眼里,只觉这女子行事太过狠厉,唯恐她再对旁人下重手,便上前出言规劝。
“得饶人处且饶人。他们不过是心生爱慕,直抒胸臆,小姐若是不喜,直言拒绝便可。”
他眉头紧锁,语气带着几分评判,“可你动辄伤人,心地实在歹毒。”
一旁小桃听见他诋毁菩瑶,立刻叉腰,怒目圆睁厉声回怼,“你这有眼无珠的东西!”
”这群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,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身份!”
“我家小姐何等尊贵,岂是他们这群不知廉耻之辈能够妄想靠近的!”
小桃这番蛮不讲理、踩高捧低的话语,反倒让锦衣公子心中对菩瑶的印象越发不堪,他高声正色斥责。
“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,你家小姐动手伤人、抢夺财物。”
“凭这些,我大可报官,将她捉拿归案!”
一听要报官,小桃方才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,心里慌乱,没想到事情竟会闹到官府那里。
菩瑶听着这番话,反倒觉得可笑,缓缓转过身看向男子,唇角噙着浅浅笑意。
“你要报官?”
待锦衣公子看清她的面容,霎时面色涨红,愣在原地。
方才义愤填膺的气势一扫而空,讪讪地改口,“但话说回来……在下仔细一想,小姐这般行事,倒也情有可原。”
菩瑶像是听什么好笑的事,忍不住笑出声,“你知道吗?我最讨厌巧言令色。”
恰好金山兑换完铜板折返回来,一眼瞧见站在小姐对面的男子,神色骤然凝重。
“金山,你回来正好。”
菩瑶目光落在这名多嘴的公子身上,冷声道,“把这个病秧子外衣扒了,丢进湖里,好好洗洗嘴。”
金山听见吩咐,脸色微变,下意识看向男子,犹豫着要不要道出对方的身份。
锦衣公子连忙拱手求饶,“在下知错,还请小姐大人有大量,宽恕在下。”
“宽恕?”
菩瑶挑眉,轻轻摇头,眼底漾开带着恶意的笑,“不行哦,这是对你的惩罚。”
“金山,把他丢下去!”
金山左右为难,低声劝道,“小姐,这位公子身体不好,还是莫要……”
男子忽然出声打断金山,目光牢牢锁在菩瑶身上,莫名低笑一声。
“若是我主动跳下水,小姐可否消气?”
菩瑶静静看着他,一言不发。
男子却好似读懂了她的意思,不待旁人动手,转身便纵身跃入身侧湖中,“嘭”的一声,砸起大片水花。
金山看着他干脆利落去投湖,浑身冒起冷汗,这可怎么办?这位可是七皇子……
“小姐,要不属下去救人上来吧,万一闹出人命就不好了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
菩瑶冷眼相待,“是他自己要跳湖,与我们无关。”
“走吧,在这里真是晦气。”
待水里的男子挣扎着爬上岸边,晚风刺骨,可那位女子连同侍女护卫,早已消失在熙攘人流之中不见踪迹。
“殿下!”
侍卫天圆快步奔至,急忙将手上披风裹在浑身湿透的萧华雍身上。
见他发丝滴水,脸色惨白,心头大惊,慌忙问道,“是他们动手了?”
“怪属下失职,来迟一步!”
萧华雍紧紧拢住披风,湖水的寒意引动体内蛰伏的寒毒,浑身瞬间如坠冰窖,每一次吐息都裹挟刺骨寒气。
“不是他们。”
他微微喘息,自己眼疾沉疴多年看实物只是模糊不清,未曾想见到那位女子时,那些明亮的色彩重新落入他的眼眸。
心底兀自还残留方才惊鸿一瞥的悸动,心底藏着深思,“天圆,替我去查一个人。”
方才换来的铜板被菩瑶三人散给街边乞儿,一路施散之间,忽见一个瘦小身影直直栽倒在地。
菩瑶替乞儿把脉诊查,是长久食不果腹,饥馁过度才昏了过去。
吩咐金山将孩子暂且送到最近的客栈,让厨房熬些白粥,等人醒之后,菩瑶就喂着孩子先吃一小碗缓一缓。
那乞儿吃完粥,望见菩瑶眼眶一红,用尽全力抓着她的衣袖祈求道。
“求您,能不能救救我们。”
孩子名叫小月,她父母本是戍边武将,沙场殉国,一众忠烈遗孤由官府安置在城内孤独园。
她们从来没有吃饱饭,寒冬少粮只能啃雪果腹,暑天粮秣发馊依旧要强咽下肚。
患病无医可治,逝去之人用草席一卷抛至荒山野岭,她实在饿得撑不住,就会街边乞讨勉强换几口吃食活命。
菩瑶静静听着,脸色一点点沉重,“此事不要再对外人提起,怕有人寻来杀人灭口。”
孩童闻言,吓得脖颈一缩,身子微微发抖,连忙点头,“我,我不会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