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正是他这句轻描淡写的安抚,让俞菩瑶心底最后一丝睡意彻底消散无踪。
他想抚过她鬓边散乱的碎发,却被她抬手轻轻挡开。
俞菩瑶来不及多思,迅速坐直身姿,用发带束起长发,撩开车帘一角。
只见到蜂拥逼近的流寇正与护卫厮杀,那萦绕不散的心悸,在此刻彻底应验。
她快速取出木盒里的火铳,指尖娴熟按压机括,清脆的“咔哒”声响火药就位,蓄势待发。
身侧的俞敬修见她竟要持械出去对敌,眸色骤然一紧,伸手死死按住她的动作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阻拦。

“不可!”

“外头刀光剑影凶险万分,你一个弱女子万万不可出去涉险。”
俞菩瑶抬眸与她对视一眼,声线平稳清冷、没有怯意。

“外头贼寇众多,下手狠厉,我们的人撑不了多久。”

“坐以待毙,唯有死路一条。”
见她态度决绝,执意要直面凶险。
俞敬修眸色沉沉,指尖骤然收紧,伸手牢牢攥住她的手腕,沉声急道。

“我让人护你突围,你先行一步报官求援!”

“我落下断后。”
俞菩瑶垂眸看着他紧扣自己腕间的手,神情微顿,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。
没想到这人在生死关头,居然没有大难临头各自飞,倒是让她高看了他一眼。
转念一想,俞敬修身后是长宁府,她固然惜命不想葬身于此。
可俞敬修是长宁府三房唯一的独苗,今日若是他折损在这里,即便她侥幸活下,长宁府也绝不会放过她。
留他在此,横竖都会被他连累,她也没办法独自脱身。

“俞敬修,要走,我们一起走。”
外头利刃交锋的脆响、血肉撕裂的闷响、贼寇的嘶吼愈发逼近。
俞菩瑶反握着他的手下车,面对那些扑至马车跟前凶光毕露的流寇。
她眸光一凛,手腕稳如磐石,举铳、瞄准、扣动扳机,动作行云流水毫无迟疑。
“砰——!”
“砰砰” 几声震耳欲聋的铳声骤然炸响,火光乍炸、硝烟瞬间弥漫。
最前几名冲来、即将挥刀劈砍的流寇,应声轰然倒地,红白血肉四溅纷飞,场面惨烈。
几滴温热粘稠的血点,猝不及防溅落在俞菩瑶白净的脸颊之上,带着滚烫的温度与浓重的腥气。
胃里骤然翻涌起剧烈的恶心感,生理性的干呕直冲喉咙,被她死死咬牙强忍压下。
更可怕的是,火铳里的火药已所剩无几。
她不想死,也不能死在这里,握着俞敬修手腕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收紧。
腕间突然传来的尖锐痛楚,让俞敬修清晰感知到身前女子此刻深藏的紧绷不适,看似柔弱的皮囊下的坚韧。
漫天纷乱厮杀、遍地凶神恶煞的流寇之中,他的眼底唯独只剩下她一人。
烟尘逆光,细碎天光穿透黑烟落在她的身影。
她手握武器逆势而立,为其身姿镀上一层淡淡金辉,宛若踏破凡尘降临救赎他的神明。
俞菩瑶眼眸顷刻间覆满锐利的寒光,将枪口缓缓横扫过躁动不止的流寇人群。
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冷笑,声线凌厉,震慑全场。

“谁,还要试试它的威力?”
这惨烈至极的场面,瞬间镇住了所有流寇。
这群常年游走山野、打家劫舍、自诩亡命无惧的匪徒。
纵使见惯了厮杀血腥,亲眼目睹同伴头颅炸裂稀烂的可怖模样。
也不由得心神俱震,不少人弯腰俯身,剧烈干呕,不敢再贸然上前。
可短暂的震慑过后,也有不畏死的凶徒被彻底激起暴戾凶性。

“杀了她!为弟兄报仇!!”
粗野的嘶吼此起彼伏,残存的流寇红着双眼,再度疯魔般层层冲杀而上。
新一轮惨烈厮杀骤然打响。
俞菩瑶用火铳里最后的火药杀死几个流寇,她看着周身的护卫们奋勇至极,可敌我人数差距太过悬殊。
防线被不断压缩,锋利刀刃划破皮肉,鲜血浸透染红满身衣袍。
护卫转身悍不畏死地扑向贼群,死死拖住流寇,为俞菩瑶与俞敬修二人搏出一线生机。

“小姐!公子!快走!”
俞菩瑶当机立断,一把松开紧握俞敬修的手,几步掠至骏马身侧。
她将火铳别在身前,利落的翻身上马,俯身向他伸出手,厉声呵斥道。

“还不快走!”
俞敬修即刻抬手握住她的掌心,借力翻身上马,稳稳落座于她身后,她微微侧首低声沉嘱。

“抱紧我,别摔下马。”
俞敬修自然是乖乖听话照做,铁臂死死圈住她纤细柔韧的腰肢,将整个人轻轻贴合在她单薄的后背。
俞菩瑶缰绳一扬,骏马扬蹄,朝着官道旁荒僻崎岖的隐秘小路疾驰而去。
一众流寇见目标欲逃,当即分出大半人手,果断弃了缠斗的护卫,纷纷翻身上马策,马扬刀追来。
身后厮杀震天,穷追不舍的杀声紧紧尾随,步步紧逼。
俞敬修耳畔听见是她澎湃的心跳声,却是丝毫不怕,因为她并没有抛下他。
这怎么不算,她心里有他呢。
在天愿作比翼鸟,在地愿为连理枝,就算死了也要共坟,永不分离。
山间小路坎坷泥泞、乱石遍布、荒草丛生,骏马极速疾驰之下,马身颠簸剧烈。
俞菩瑶一手死死攥紧缰绳,竭力控马突围,目光紧盯前路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身后追兵的马蹄声、怒骂声、兵刃破空的锐响越来越近,清晰刺耳死亡阴影牢牢笼罩在二人。

“前面的人停下,还能给你们死个痛快!”
贼首凶悍的厉喝骤然响起,破空锐声骤至,暗器裹挟着呼啸劲风从后方射来,直指马背二人。
危机一瞬,俞菩瑶猛地调转缰绳,骏马骤然偏斜方向,堪堪避开致命要害,护住了身后毫无防备的俞敬修。
可锋利的暗器依旧狠狠扎入马体,使得马匹受创发狂、四蹄胡乱狂奔。
任凭二人合力死死攥紧缰绳、奋力拉扯压制也无法掌控。
疯马一路冲撞奔逃,慌乱间竟彻底甩开了身后紧追不舍的流寇队伍,冲入更深、更荒芜的野林。
不知狂奔了多少路,骏马体力彻底透支,四肢骤然脱力,前蹄猛地一软。
庞大沉重的身躯轰然失控,朝着前方陡峭的野坡狠狠栽倒。
马匹骤然失重翻倒,巨大的下坠力道裹挟着二人,瞬间向前倾覆。
两人随着失控倒地的骏马,一同朝着陡峭崎岖的野坡翻滚坠落。
天旋地转,俞敬修心中没有半分杂念,唯一的本能便是护俞菩瑶周全。
他骤然收紧手臂,腰身猛然翻转,硬生生将自己垫在俞菩瑶的身下方,替她隔绝所有坠落的重创。
滚落下坡沿途遭遇的沙土碎石、尖锐粗硬的草木荆棘,毫不留情刮擦、撞击着他的身躯。
俞敬修始终紧绷身躯,死死护住怀里俞菩瑶,双臂牢牢圈紧,将她整个人笼在自己胸腹之间。
粗糙枝桠划破外袍,衣料寸寸撕裂,皮肉被荆棘划开一道道口子,鲜血顺着肌理缓缓渗出来,硬生生替她挡去了所有伤害。
接连翻滚数圈,尘土飞扬,耳边全是呼啸风声与石块滚落的脆响。
直到他的后背重重撞上一棵粗壮的老树树干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才堪堪止住下坠的势头。
剧烈的撞击让他咬牙闷哼出声,喉间涌上腥甜。
停下的瞬间,俞敬修也顾不上浑身撕裂般的痛楚,第一时间松开怀抱。
他微微喘着粗气,额角沾着泥土,几缕发丝被血黏在皮肤上,低头急切查看怀中人的状况。
指尖微微发颤,小心翼翼拂开她脸上的乱发,嗓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。

“瑶儿……”

“瑶儿,你有没有伤到哪里?”
俞菩瑶微微撑起酸痛的身子,浑身筋骨像是被拆开又勉强拼合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