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州老宅的庭院里宾客往来,丝竹之声悠悠回荡,正逢老夫人的寿宴。
俞家与长宁府定下婚约一事,早已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,人人都在议论这桩门当户对的良缘。
可远在通州赴宴的叶限,却全然被蒙在鼓里。
直到偶然听见顾锦朝与顾澜低声闲谈,才猝不及防撞破了这件事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叶限的声音陡然发颤,方才还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尽数褪去,整个人如同被惊雷劈中,脑海轰然一片空白。
方才还带着几分血色的面庞,霎时间褪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一片惨白。

“她议亲了!”
短短四个字,像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口。

“不可能!”
他几乎是脱口而出,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。

“世子!你”
不等顾锦朝二人再多言语,叶限猛地转身,不顾周遭满堂宾客,大步踉跄地回了自己暂住的厢房。
房门被他用力甩上,砰的一声巨响,震得屋梁都微微颤动。
屋内器物被他挥袖扫落,杯盏落地碎裂,满地狼藉。
叶限胸中怒火翻涌,心绪大乱,压抑不住的戾气肆意宣泄。
院里伺候的下人们个个噤若寒蝉,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,只敢远远缩在角落,不敢上前规劝。
他离京之前,明明千叮万嘱让暗中盯守俞府那些人,时时刻刻将俞菩瑶的动向禀报于他。
难怪他来通州数日,关于俞菩瑶的半分音讯都没有传来。
消息究竟被硬生生拦了下来,还是有人根本没有传信,这里藏着什么猫腻。
侍从连忙将屋内闲杂下人尽数清退,屋中只剩下叶限与李先槐二人。
看着世子这般方寸大乱、怒焰滔天的模样,李先槐眉头紧紧拧起,神色犹豫,迟迟不敢开口。

“李先槐!”
叶限骤然回身,手腕一翻,挂在床头的长剑铮然出鞘。
寒光凛冽,剑尖直直对准了李先槐,眼底翻涌着刺骨的冰冷。

“你吃了雄心豹子胆,竟敢欺瞒爷,知情不报!”
李先槐浑身一僵,立在原地,脊背绷得笔直。
他不过是一介侍从,万万不愿平白背下这口黑锅,只得连忙躬身告罪,沉声将实情道出。

“世子息怒,属下万万不敢自作主张、瞒报消息!”

“是夫人!”

“夫人得知世子暗中派人监视俞府,认为此举太过不妥。”

“便趁着世子离京赴寿,暗中将安插在俞府的人手尽数撤回侯府了。”
听闻是高氏的安排,叶限握剑的手微微一顿,凌厉的锋芒稍稍收敛。
他缓缓收回长剑,归回剑鞘,没有再迁怒于李先槐。
可心头的焦灼却半点未减,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即刻返回京城。

“李先槐,速速备车,我们立刻回京。”

“世子!”
李先槐快步上前,伸手便要拦在他身前,苦口婆心地劝阻。

“此刻贸然回京,亦是于事无补。”

“更何况今日乃是老夫人寿辰,您好歹先行贺完寿礼,再启程动身才是情理。”
叶限哪里听得进去这些说辞,满心都是俞菩瑶定亲的事。
他伸手一把推开李先槐,态度决绝,铁了心要即刻赶回京城。

“世子!”
见拦不住他,李先槐万般无奈,只能抛出一句更为残酷的实情。

“俞小姐是自愿与长宁府俞公子定下婚约,难不成世子,要前去棒打鸳鸯吗?”
叶限闻言,想也不想便厉声反驳。

“胡说八道!她怎么可能心悦俞敬修!”
李先槐望着他,语气平静却字字扎心,反问道。

“为何不可能?”

“以俞小姐的智计心性,若是她本人不愿,这世间又有何人能够逼迫她定下婚约?”

“世子,在俞小姐心中,您不过是一个相看生厌的人。”

“她议亲之事,本就和您毫无干系,您又何必这般大动肝火、心急如焚?”
这番话如同当头棒喝,狠狠敲在叶限心上。
他脚步猛地顿住,僵立在原地,胸中那股不顾一切想要质问她的冲动,骤然被一盆冷水浇下。
他垂眸,心底反复自问。
是啊,俞菩瑶定亲,与他又有什么干系?
他为何要这般失了分寸,不顾一切急着赶回京城。
日光透过窗户映得叶限脸色变幻不定,神色复杂难言。
李先槐静静打量着他的神情,犹豫片刻,试探着开口。

“世子,您该不会是……”

“不是!”
叶限厉声打断他的话语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方才要回京的满腔冲劲,顷刻间泄得一干二净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的狂躁褪去大半,只剩下沉沉的郁结。

“爷,不回京了。”
李先槐见叶限总算压下那股疯魔般的急切,言语间也不再提俞菩瑶定亲一事,悬了的心稍稍落地。
暗自松了口气,只当世子终究是想通了,能够安安稳稳留下来,把老夫人的寿辰过完,全了礼数。
他以为这桩风波就此平息便退下,不曾想不过短短一夜。
天际尚且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,晨雾漫过通州老宅的檐角,四下万籁俱寂,连府中仆役已陆续起身。
李先槐便被人匆匆唤去,说是世子传唤。
他心头一咯噔,匆匆披好外袍赶至厢房,推门入内。
便见叶限已经着好衣袍,束好腰带,佩剑斜挎在身,分明是一副即刻要动身远行的模样。
李先槐眼底满是诧异。

“世子,您这是……”
叶限面上神色平淡,瞧不出半分昨夜辗转难眠,脑子梦到俞菩瑶与俞敬修成婚,他只能站在一旁无能狂怒。
只淡淡抬眼,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,随口寻了个冠冕堂皇的说辞。

“爷在此逗留时日不短,十分挂念爹娘。”

“爷决定,还是早些启程,回府与他们团聚。”

“……”
李先槐站在原地,一时语塞。
这话听着堂堂正正,自家世子平时也不见这般迫切盼着回府。
分明是心里还记挂着那桩婚约,却不肯承认,硬是扯出这般蹩脚的由头来搪塞。
昨夜还斩钉截铁说暂不回京,转眼天未亮便要动身,这说辞实在太过牵强。
李先槐心里明镜似的,却也不敢戳破自家世子的心思。
他望着叶限故作淡然的侧脸,只能压下心底的万般感慨,躬身应下。

“属下明白,这便去安排车马,即刻启程。”
叶限微微颔首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剑柄,眼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直面的期许。
一路风尘滚滚,马车昼夜兼程。
车轮碾过官道尘土飞扬,马不停蹄驶入京城城门。
连日赶路,叶限的心神自始至终绷得如同拉紧的弓弦。
脑海之中翻来覆去盘旋的,全是俞菩瑶定下婚约这件事。
他脸色沉郁,忽然开口吩咐侍从。

“去俞府。”
李先槐闻言一愣,连忙劝道。

“世子……您一路奔波劳顿,要不先回侯府歇息休整一番再说。”

“不必。”
叶限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。
李先槐无奈只得调转马头,驶向另一条街巷。
马车缓缓停在距离俞府不远的街角,没有靠得太近。
车帘被叶限微微撩开一道缝隙,他只隔着人流,遥遥望向俞府那扇朱漆的门。
远远望上这一眼,连日来悬在心口那根紧绷的弦,才总算稍稍松了些许。

“走吧。”
(´∀‵) 不够看,想接着往下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