俞敬修脊背挺得笔直,没有半分慌乱,抬眸坦然与她对视。

“母亲,孩儿并未做错。”

“心悦之人自当倾尽诚意,她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,这是孩儿的真心,亦是对她的尊重。”

“真心?”
俞夫人被他气得发笑,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。

“你的真心又值几个钱!这是昏了头,是愚蠢!”

“你怎么就被一个女子拿捏住了心神?”

“她尚未过门便引得你这般疯魔,日后嫁入我长宁府,你岂不是要事事依从被她牵着鼻子走?”
俞敬修眉头微蹙,语气坚定,藏着旁人难以撼动的执拗。

“孩儿心悦她,她想要什么,我自会双手奉上,一切皆是我自愿。”
俞夫人望着儿子眼底那股从未见过的偏执,心底一阵发凉。
她教养他二十载,教他进退有度,深谙朝堂规矩与家族利弊,他素来行事稳妥克制,从未有一日这般任性妄为,偏偏栽在了俞菩瑶的手里。
俞夫人目光沉沉,压下怒火,语重心长,想要拉回他的理智。

“我曾暗中见过那位俞二小姐,她虽生的貌美,但太过冷静通透,眼底不见半分炽热,这般人最是凉薄冷情。”

“你以为倾尽所有、卑微讨好,便能换得真心?”

“到头来只会叫她看轻你,往后在她面前,你永远低人一等。”

“世间之物,太过轻易得来的偏爱,从来都不会被人珍惜。”

“你就不怕,你倾尽全部奔赴于她,到头来,反被她弃之如敝履?”
俞敬修脑海里,倏然闪过俞菩瑶那双藏着寒意的眼眸,垂在身侧的手掌缓缓收紧,指尖泛白。
沉默片刻,他神色笃定,语气不容置疑。

“母亲放心,她绝不会抛弃孩儿。”
这一番话,直接堵得俞夫人哑口无言。
她望着眼前油盐不进的儿子,只觉心口堵得发闷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满心皆是疲惫。
她已然放弃劝说,抬手扶着额头,一副撒手不管的模样。

“你日后别后悔便好……”

“倘若将来被她伤得体无完肤,休要怪为母今日没有劝过你!”
俞敬修垂眸,没有答话。
心底深处,有一丝隐秘念头悄然翻涌,就算俞菩瑶真的想要抽身离开。
他也会用尽一切手段,将她牢牢困在自己的身边。
夜色正浓,躺在床上的赵凌辗转难眠,他一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是她的身影。
他亲身领教过她的狠绝,不由暗自揣测她嫁俞敬修,或许就是为了达到某些目的,而不是真正喜欢对方。
只有自己见过她最真实、阴冷的那一面,她没有取他性命,反而还把他留在俞府做护卫。
这般想来,是不是意味着,在她的心底,自己是与众不同的?
这般念头盘旋在心头,赵凌也莫名生出一丝隐秘的痛快,他用被子蒙住头,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。
世间多少人皆是如此,沉溺于片刻的温情,便妄以为自己是例外。
以为对方纵容、甚至是独有的苛待都是偏爱,却忘了,人心的算计从来不会因为谁的痴心,就生出半分怜悯。
所谓特殊,大抵只是被利用的期限更长一些,等到用处耗尽,结局并无二致。
俞菩瑶坐在庭院的石案之前,指尖拨弄琴弦,泠泠琴音漫过满院花木。
她目光落在琴弦之上,余光却早已留意到庭院角落站岗的赵凌。
那人身姿站得笔直,一副恪守本分的模样,目光却总不受控制一遍遍悄悄往她这边探过来。
他自以为掩藏得极好,每一次偷望都做得不动声色,殊不知全然是掩耳盗铃
俞菩瑶在心底默默数着,算到如今,已是第五回。
一曲将近尾声琴弦震颤,余音袅袅,果不其然,赵凌又按捺不住,视线再度偷偷斜斜投来。
偏偏就在这一刻,俞菩瑶倏然抬眸,四目直直撞在一起。
周遭吹过庭院的风仿佛骤然停滞,树叶不再摇晃,周遭万籁俱寂,只剩下赵凌胸腔里擂鼓一般的心跳,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。
一股怯意瞬间攫住了他,他不敢再与她对视,猛地扭回头,强行摆正站姿,耳尖唰地烧得通红。
连他自己也说不清,为何要慌忙躲闪,心底凭空升起一股做贼被当场拿住的心虚。
起初俞菩瑶让赵凌留在俞府,本意是磨一磨他身上的野性,教他守些规矩。
无规矩不成方圆,单凭一身野气终究走不远。
可几番观察下来这人的心性浮动,着实不适合待在安稳的地方。
一曲弹罢她停下拨弦的手,侧身吩咐侍女,去把赵凌传过来回话。
赵凌被侍女出声唤住的那一刻,心口骤然一沉,忐忑不安漫上心头,预感不会是什么好事。
他快步走上前来行礼,姿势生涩别扭粗鄙,四不像的模样。

“属下赵凌,见过二小姐”
俞菩瑶并没有开口训斥说教,只是语气淡淡,平静吐出一句。

“你走吧,这里不适合你…”
俞菩瑶话还未曾说完。

“不要!”
赵凌脸色骤变,他双腿一软重重磕在冰凉地面,发出沉闷的扑通巨响。
眼里此刻盛满极致的慌乱与恐惧,他不管不顾伸手死死攥住了俞菩瑶垂落的裙摆,指节紧绷泛白,像是攥住了自己唯一的生路。

“求小姐不要赶我走!”
他声音嘶哑发颤,尾音裹挟着近乎卑微的哀求,眼底翻涌着孤注一掷的凄楚。

“小人早已是小姐的人,若是被您舍弃,我断然活不下去了!”
一旁的侍女闻言骤然瞠目结舌,瞳孔微微放大,下意识飞快瞟了一眼俞菩瑶,心头不由泛起荒唐揣测。
——难不成,这人真的与二小姐有过纠葛?
庭院间寂静无声,俞菩瑶一时无言,眉心轻轻一跳,果然是出身草莽、未曾读书识字的粗人。
她掠过几分浅淡的不耐,本是表忠心,落在旁人耳中。
赵凌张口便说出这般平白引人遐想,叫旁人滋生无数龌龊揣测,无端坏了自己的清誉。
俞菩瑶心底暗自轻叹,果真要叫这人读书识字才好。
唯恐赵凌再说引人曲解的话,挥了挥手,示意侍女退外守着,严防隔墙有耳。
侍女躬身应声,轻步退下。
天地间,只余俞菩瑶与跪地的赵凌二人,再无第三人打扰。
俞菩瑶腕间微收,稍稍用力将被他死死攥住的裙摆从紧绷的掌心中缓缓扯回。
丝滑的锦料挣脱桎梏,带着微凉的风,轻轻滑落回她身侧。
她微微垂眸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尘埃中的少年。
方才闲谈时的散漫、温和随意尽数褪去,那双清透潋滟的眸子覆上一层薄冰,眉眼沉沉,神色肃穆冷冽。

“赵凌,我知晓你心性不甘。”
她嗓音清冷,字字清晰敲在赵凌耳畔。

“你不愿做默默无闻的蝼蚁。”
话音微顿,她看着他骤然绷紧的脊背,缓缓抛出诱饵拿捏人心。

“我可以助你挣脱低微出身的桎梏,助你踏入朝堂,而你,只需做我的耳目,如何?”
骤然砸下天大的机遇,让赵凌瞬间怔住。
他怔怔地抬头,黝黑的眼眸直直凝望着立在眼前的女子。
心底想要逆天改命、证明自己绝非庸人的炽热念头,瞬间冲破所有桎梏,汹涌翻涌而上。
可狂喜之余,心底那点隐秘的情绪也随之冒了出来,赵凌几乎是脱口而出他的疑惑。

“那俞公子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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