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两月余,隋元淮再次来了一趟别院,只是这一次他还带来了一位年轻的男人。
听闻,那个人是一位很厉害的巫医,来此就是为了替隋元淮治脸。
换皮手术凶险异常、所受得不亚于酷刑,所以医治脸的那段时日里,菩瑶也充分见识隋元淮是如何暴戾、残忍。
他医治时所承受的痛苦,皆发泄在下人们身上,毕竟对他而言那些人只不过是微尘。
即使菩瑶所居的地方隔着远,也能听见隋元淮院里,时不时传来撕心裂肺的求饶,听其他人说,是被活活打死。
尸体肉骨混做一团,被一张草席裹住往乱葬岗一丢,而侥幸活下来的下人们也不免生起一股同病相怜的哀伤。
他们胆战心惊、小心伺候,唯恐隋元淮一个不顺心就要打杀人。
而菩瑶的偏院里,一些下人人心浮动,他们自以为隋元淮对她不一般,若讨好她,没准还能保全性命。
菩瑶也察觉到他们的示好,她也借机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些关于隋元淮的秘密。
原来他容颜有损是被幼年大火烧毁,他也因此不喜烛火、不喜旁人靠近接触,与他父亲关系不和已久。
幽深静谧的别庄像一座囚笼,将菩瑶困在一方清冷天地间。
闲散时间,她能走动的地方也有限制,只静静在檐下看着这座宅院往来人影轮番更迭。
曾经那些仅有数面之缘、尚且眼熟的仆役侍从,不知何时悄然离去,被一张张全然陌生的新面孔取代。
庭院依旧,草木如故,周遭的气息却越来越疏离冰冷,偌大的别庄,渐渐没有了半个熟识之人。
她滞留此处无依无靠,唯有满心的孤寂与戒备,行事谨小慎微。
直到一日深夜,夜色浓稠如墨,晚风裹挟着庭院里的凉意,悄无声息地漫进窗棂。
一名从未见过的侍女踏着月色来到她的居所,垂首恭顺地转达命令。

“阿芜小姐,主上传召,命你即刻前去正院。”
菩瑶心底瞬间升起一丝狐疑,为何深夜召见?
但转念一想隋元淮性情暴戾无常,喜怒从不循常理,没准对方又发什么疯。
她压下心底的疑虑,缓步朝着正院的方向走去。
尚未靠近殿门,紧闭的雕花木门内,骤然爆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嘶吼怒鸣,震得廊亭灯笼轻轻摇晃。
紧接着便是噼里啪啦一阵刺耳的脆响,是瓷器碎裂在地、桌椅被狠狠掀翻的动静,混乱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格外骇人。
菩瑶脚步骤然顿住,静静立在沉沉夜色里,眉心紧紧蹙起。
她安分守己、步步谨慎,尚未触碰到隋元淮的底线不至于引来祸端。
可此人疯性发作之时从无章法,最是忌讳旁人贸然窥探、贸然打扰。
屋内的动静越来越剧烈,暴怒的气息几乎穿透门板扑面而来,压抑的戾气笼罩了整座宫殿。
一时间,她进退两难,心底百般纠结。
若是装作未曾听闻,转身离去,万一日后隋元淮清算,怪罪她闻讯不进、刻意怠慢便是难逃罪责。
可若是贸然入内,撞上他最失控疯狂的时刻,极有可能平白无故招惹杀身之祸。
短暂的权衡过后,菩瑶终究不敢赌他事后的宽容。
与其坐以待毙被追责,不如主动上前报备,留一份周全。
她微微躬身,对着紧闭的殿门,声音清平稳稳开口。
#菩瑶 “主上,可是有事需要小女?”
话音刚落,屋内狂暴的怒吼便轰然砸了出来,裹挟着彻骨的戾气,震得人耳膜发颤。
#齐旻 “谁准你来的!”
#齐旻 “滚远点!”
#齐旻 “敢进来半步,孤即刻拧断你的头!”
声声厉喝,话里含煞。
菩瑶心头微凛,沉声应道。
#菩瑶 “遵命。”
退身的刹那,她已然明白,自己从头到尾都是被人暗中利用。
想来是殿中侍奉之人知晓隋元淮深夜疯性发作,无人敢近身,便刻意遣她前来送死,妄图让她撞上他最盛的怒火,落得惨死下场。
万幸隋元淮癫狂暴怒之时,最厌旁人打扰窥探,一心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与疯狂之中,根本无暇迁怒于门外的她,她这才侥幸逃过一劫。
她没有立刻离去,停留片刻听着屋内源源不断传来的痛苦嘶吼、沉闷捶打声,听着那极致压抑又绝望的哀嚎响彻长夜。
心底没有半分怜悯动容,唯有一片冰冷的漠然,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。
#菩瑶 “隋元淮,你也有今日。”
她没有可怜隋元淮的必要,那般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。
他身居高位,执掌别庄上下所有人的生杀大权,性情残忍嗜血,动辄降罪,无数奴仆只因细微过错,有些甚至毫无缘由便被他无情诛杀,殒命枉死。
那些惨死的下人,有谁会为他们悲悯求情,怜他们命如草芥。
既然隋元淮手握屠刀、视人命如蝼蚁,便活该承受孤身无依、无人体恤的结局。
长夜终尽,天光破晓。
清晨,隋元淮余怒未消,他降罪责罚也姗姗来迟。
一道冷硬命令命管事彻底断绝菩瑶的所有饭食,一连两日滴水为粮。
菩瑶日日枯坐房中,腹中饥饿绞痛不止,空荡的胃袋阵阵抽搐灼烧,浑身酸软无力。
头脑阵阵发晕发胀,眼前时常泛起发黑的眩晕感。
万般煎熬之下,她只能靠着屋中茶水勉强充饥,吊着一口残喘硬撑下来。
府中下人大多趋炎附势、畏其暴虐,无人敢对她施以援手。
唯有一个心善的小侍女,见她实在凄惨不忍,趁着四下无人,偷偷溜进她的房间,颤抖着塞给她半块微凉的粗面馒头。
可这唯一一丝微弱的暖意,转瞬便被无情掐灭。
不过片刻功夫,此事便被旁人告发,层层传到了隋元淮耳中。
隋元淮得知后勃然大怒,即刻命人将那名小侍女拖拽至庭院长凳之上,当众施以杖毙之刑。
小侍女双臂被架起强逼着,她挣扎着细碎的哭喊凄厉的求饶声,回荡在冰冷的庭院之中。

“奴婢知错了,请主上饶恕!”

“奴婢再也不敢了!”
小侍女求救的声音传入菩瑶耳中,无辜之人因自己惨死,积压在她心底多日的压抑、厌恶、隐忍,在这一刻彻底崩塌、轰然爆发。
菩瑶撑着酸软无力的身子,指尖死死扣住冰冷的木门框,勉力站稳摇摇欲坠的身体。
抬眼望向缓步走来、戴着面具的隋元淮,用尽全身力气,厉声怒骂。
#菩瑶 “隋元淮!”
#菩瑶 “你究竟要杀多少无辜之人才肯罢休!”
#菩瑶 “你就是一个毫无理智、嗜血成性的疯子!”
#齐旻 “疯子?”
低沉阴鸷的男声自面具下传出,裹挟着刺骨的寒意,带着极致的危险。
隋元淮脚步沉沉、大步流星逼近她,面具遮住了他大半神情,只露出一双漆黑深邃、戾气翻涌的眼眸。
他抬手骤然扣住她的下颌,指腹用力收紧,狠狠钳制住她的脸颊,迫使她仰头直视自己。
那双眸子凶狠凌厉,翻涌着滔天怒火,死死凝视着眼前身形孱弱、眼神倔强的女子。
他字字淬寒,厉声质问。
#齐旻 “你竟敢骂孤?”
#齐旻 “你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长,活腻了!”
#齐旻 “你当真以为,孤不敢亲手杀了你!”
菩瑶下颌被狠狠钳制,骨骼传来清晰的痛感。
可迎着他凶狠可怖的目光,苍白干裂的唇角,缓缓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。
她气息微弱,说出口的话却如同一把锋利的刀,直直刺向他心底最深处的软肋。
#菩瑶 “你看似身份尊贵,在这座别庄之内人人畏惧你,对你唯命是从。”
#菩瑶 “你的确可以随心所欲,想杀谁便杀谁!”
#菩瑶 “可在我眼里,你才是最可笑的人!”
#菩瑶 “因为这世间无一人真心待你,无一人真心怜你、爱你!”
#菩瑶 “隋元淮,你就是一个可怜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