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满庭院,一位中年男人踩着一地的积雪,快步穿过庭院,走进烛火通明的暖阁之中。
雕花圆洞镂空门,垂下半截青色纱帘,榻上的人影绰绰,室内徐徐漂浮着熏香气。
炉中燃着沉水香云烟缭绕,将阁内的暖意裹得愈发厚重,与门外的凛冽风雪隔成了两个天地。
中年男人垂首恭敬道。

“回主上,事已成。”
纱帘之后一道低沉的男声,不辨喜怒,只淡淡掷出一句。

“武安侯那边如何了?”
中年男人想到上次和謝征的会面,那人眼底的冷冽与算计仍历历在目。
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汗沾湿鬓角的碎发,他喉结滚动,硬着头皮道。

“武安侯他借着买二十万石粮,便探清了下手十余处接头点,咱们安插的人都被他摸了底。”
随即又斟酌开口,语气愈发谨慎。

“除此之外,属下还查到他似乎对一位乡野女子过于上心。”

“甚至……甚至假冒名讳,入赘做了人家的夫婿。”
纱帘后的人听到此消息低笑了声,那笑声清浅,却裹着刺骨的寒意,不知是在讥嘲还是当真觉着好笑。

“当年迎娶公主都不愿,连皇家颜面都不放在眼里。”

“如今倒甘心困在乡野,做个村女的赘婿?”
他端起案上青瓷茶盏,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,指尖叩着桌沿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。

“那女子,有何特别之处?能让武安侯屈身至此。”
中年男子略一思忖,尽数据实回禀。

“那女子容貌不俗,只是身世来历全无半分头绪。”

“仿若一年之前骤然凭空现世,过往踪迹一概查无实据。”
纱帘之内之人闻言,眉峰骤然一蹙,原本轻叩桌案的修长手指蓦地停住,一声惊怒的低喝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属下觉得那女子不可小觑,绝非表等闲之辈。”
寂然无声漫开片刻,纱帘后的人语气沉冷,添了几分沉沉威压,沉声追问。

“她名唤什么?”

“菩瑶。”
屋外寒风卷着飞雪愈发凛冽,碎雪簌簌拍打窗棂,暖阁中袅袅熏香萦绕满室,却半点压不住骤然弥漫开来的沉肃寒气。
她的名字,如同撞开了困锁多年猛兽的囚笼,案上烛火猛地剧烈摇曳,映着纱帘后那道朦胧身影豁然起身。
那人缓缓合上双眼,将这个朝思暮念的名字在心底反复默念三遍。

“菩、瑶”
良久才缓缓睁眼,眼底翻涌着无法遮掩地浓烈怨恨,他的唇齿轻启,咬牙切齿地呢喃着。

“……终于找到你了!”
好不容易歇息一日,菩瑶选择一觉睡到天亮,洗漱之后起身下楼。
不曾想,见到对面小院出现李怀安与随行侍从的身影,菩瑶原以为他们早已动身离去。

“李大人?”

“你们怎么还在林安?”
李怀安见状拱手抱拳,眉眼温和含笑。

“小瑶姑娘。”
菩瑶微微颔首,轻声问道。

“李大人还未走,莫非还有案子要追查?”
李怀安语气坦荡,将其中缘由缓缓道来。

“在下此前应允樊姑娘查清她遇刺一事,便想着暂且住下,让卓然托牙人寻了一处院子。”

“说来也算是巧,来此才知是在你家对面。”
菩瑶想起那些黑衣人心有戚戚,忍不住轻声追问。

“那往后,应该不会再有歹人伤害长玉她们了吧?”

“小瑶姑娘大可安心,我已调拨足量官兵驻守西固巷,昔日凶险之事绝不会再度上演。”
言正起身缓缓走出仓房,他姿态散漫地半靠在门边。
望着菩瑶对李怀安交谈时,那副亲近柔和的模样,她似乎从来未曾对自己展露过半分。
日光斜斜穿堂而过,将他上半张脸笼在檐下沉沉阴影里,睫影覆着眼睑,瞧不清眼底情绪。
她在乎赵家、护着樊家,可以对谁都关切上心,唯独对他最是冷淡疏离。
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,周身无声地漫开一层怨念之气。
她究竟喜欢李怀安什么!
就凭那副斯文模样?
言正彻夜未眠、辗转反复,他也终于醒悟过来。
有些事无论怎样假装不在意,也始终无法逃过真实的心动。
从小到大他明白一个道理,既然想要得到,就要主动去争去抢!
言正佯装着不经意地走向菩瑶身旁,他眼神投落在李怀安的身上充斥着忌惮,恨不得立刻铲除这个碍眼的家伙。

“李大人,还当真是凑巧呢。”
言正的身影一出现,李怀安嘴角的笑意也一瞬收敛许多,只是礼貌向菩瑶颔首示意。

“在下,就不打扰小瑶姑娘了。”
菩瑶目送着李怀安与侍从离去,她转身看向言正也忍不住蹙眉,忍不住抱怨。

“我本来想同李大人多说些事,你这人真没有眼力劲,非要过来扫兴!”
言正总能被她的话气到破防,他快步走到门口,身形像一座沉默的山堵在她面前。
菩瑶绕过他往里走,结果这人也跟着挪动,他站在那里几乎将门口的光都挡住了,摆明了是故意拦路。
菩瑶不耐地抬眼瞪他,怀疑他是不是吃饱了撑着。

“你什么意思?”
言正垂眸看着她,一言不发。
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肯先挪步,她先一步忍不了,懒得和他玩木头人伸手直接推开他。

“没话说就走开,别挡在这里浪费我时间。”
言正被大力推开,心里忿忿不平,怎么面对自己就没半点耐心。
他冲上去抓住她的手腕,就将人拽到房间里,直直逼视着她。

“你是不是忘记自己身份?”
菩瑶心底通透如明镜,怎会瞧不透言正那点心思,他总把演戏无实的婚事当真。
说到底,他不过是碍于情势凑数而来的假名头,偏偏还爱摆着正夫架子。

“我和李怀安只是说话,怎么就像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?”

“只是说话?”
言正胸腔里郁气翻涌,额角青筋不自觉隐隐绷起跳动。
满腔火气堵在喉头不上不下,险些被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气得反笑出声。
明明满心怒意,偏对着这张平静淡然的脸,竟一时无从发作。

“你别忘了,你已成婚有了夫婿,我还没死!”
他字字皆是指控,尚且压着的愠怒尽数翻涌,死死盯着菩瑶眼底是压抑不住的愤懑。

“说得轻巧,你对李怀安和颜悦色,反而对我这位夫婿异常冷淡。”

“你不觉得过分?”
菩瑶轻挑眉梢,静静睨着他声色俱厉连声质问的模样,心里坦然所以面上一副于心无愧。

“不觉得。”
菩瑶用力将被他攥住的手利落抽回,指尖避开他温热的掌心。

“我告诫过你,别沉浸戏中,你会迷失原本的承诺。”

“是你不够坚定本心,与我无关。”
言正不可置信地凝视着她,试图挽回一些局面。

“菩瑶!”

“你难道对我,就没有一点点喜欢?”
菩瑶倒是不介意说实话,可看着他难得一见卑微祈求的模样,倒觉得有几分趣味。

“言正,你莫不是喜欢我?”

“是。”
俞菩瑶抬起手掌心轻轻覆上他的心口,静静贴合片刻,没有半分异样。
她眸光微沉,轻声道出一句。

“你骗我。”

“或许换个方式,可以听得更真切一些。”
言正将她缓缓拥入怀,就在这一刻她脸庞贴在他的胸膛,耳畔清晰地听见了——那阵躁动不安的心跳声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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