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这个送你。”
言正的目光落在那包糖上,指尖微微一顿,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般。
他怔怔望着此物,思绪骤然飘回久远过往,周身悄然冷寂几分。
菩瑶见他久久不动,以为不爱吃抬手就要将糖收回。
指尖刚触到油纸边角,骤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牢牢攥住。
言正眼底翻涌着晦暗难辨的情绪,低沉嗓音裹着几分藏不住的执拗。

“送出去的东西,哪有收回的道理?”
菩瑶也没呛声,闻言不再相争松开了手。
她将途中偶遇陌生公子一事道出,刻意隐去对方姓氏,只据实描述那人言行举止。

“我辨不清敌友,可他若是冲着你来,此人定然不会轻易作罢。”
寥寥数语在言正心底掀起万丈波澜,他面色微沉,万万没想到暗中追查之人竟来得这般迅速。
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戒备与猜忌,敛去满身冷意。

“不必心生畏惧,此人若心存恶念,你断然无法安然归来。”
菩瑶依旧满心不安,蹙眉追问。

“倘若他借机打探你的行踪底细,我该如实相告吗?”

“假意敷衍瞒过便是,尽早打发他离开此地。”

“我知晓了。”
菩瑶临到门口又停下脚步,轻声提醒言正,切莫忘了应允好的和离书。
言正静立原地,他站在原地,手里的油纸包被攥得微微发皱,沉默望着菩瑶的背影眉头微蹙。
没有往日的唇枪舌战,甚至主动给他送了糖。

到底是怎么了?
他沉默片刻将油纸包放下,还是迈步走出了房间,在餐桌最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桌上的菜肴,对于寻常乡野人家来说,已是难得的丰盛。
菩瑶起身给众人倒酒。
她明日要上工,不能饮酒;言正、陶老养伤期间忌酒;樊长宁年纪小。
四人都以茶水代酒,其余人则斟满了米酒。
席间,赵大娘和赵大叔喝了酒,话多了起来,絮叨说着邻里间家长里短,琐碎又热闹。
菩瑶听得津津有味,尤其听到汪家闹和离连孩子都不要了,顿时来了兴致。

“后来呢?”
赵大叔喝得醉醺醺的,眼睛眯成一条缝,说话大着舌头。

“最、最后啊……她……嗝……”
他打了个酒嗝,半天说不出下文。
赵大娘白了他一眼,接过话头。

“还能怎么样,跟相好的跑了!”
樊长玉也好奇,忍不住问道。

“那相好的是什么来头?为什么要跑。”
赵大娘神色有些微妙。

“那个相好和汪家男人是好友,嘴甜会哄人,长得也斯文。”

“汪家男人气病了,躺床上都起不来。”
樊长玉忍不住笑出声,听着八卦多吃一碗饭。
菩瑶脑海里不由自主地,浮现出一面之缘的李公子。
模样俊朗、行事温柔,不小心触碰手他都很害羞,看着温吞又好欺负。
她想着想着,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,端起水杯抿了一口,冷不丁脱口而出。

“嘴甜,倒是惹人怜。”
一句话,让席间的喧闹瞬间顿了顿。
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,赵大娘狐疑地看着她,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。

“小瑶,你……”
菩瑶掩饰性地喝了茶水,装傻。

“怎么了?”
樊长玉凑到她耳边,眨了眨眼,压低声音。

“你,是不是见到旁人了?”
菩瑶的手微微一顿,轻描淡写道。

“你喝了酒,别胡思乱想。”
而在餐桌最角落的位置,言正安静地坐着,习武之人眼神敏锐能清晰捕捉到她方才的异常。
他与菩瑶是合作而已,不该去干预她,要摆清自己位置。
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,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,只觉得太过苦涩让人难以下咽。
菩瑶除了在乎的人、其次就是钱最重要。
对自己这副皮囊无动于衷的人,竟会平白无故对旁人感兴趣,那人到底长成何等模样。
酒足饭饱后,赵大娘搀扶着醉眼朦胧、脚步虚浮的赵大叔回房。
陶老叫着言正陪同他回屋,有事与他说道说道。
樊长玉是个利落性子,见此情景便想着留下,帮着收拾桌上残羹冷饭。
只是衣摆被人攥在手里,抬眼一瞧是妹妹樊长宁。
她早已困得双眼黏连,小脑袋一点一点的,哈欠打得比嘴还大,腮帮子都鼓了起来。
软乎乎的小手拉住了姐姐的衣角,声音软糯得像浸了蜜。

“姐姐,我想……睡了。”
樊长玉心头一软,转头看向菩瑶,脸上带着几分歉意。

“小瑶,我先送宁娘回去睡觉,待会再来收拾。”

“不用了,你们快回吧。”

“她还小,夜里没人陪着怕黑。”
樊长玉还是犹豫,总觉得让她一个人独自收拾过意不去。
菩瑶轻轻推着她的肩膀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。

“快走!我要关门了。”
樊长玉终究拗不过她,牵着妹妹的手,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院门“吱呀”一声落了栓,隔绝了院外的夜色。
菩瑶眼风轻掠,余光恰好瞥见言正自仓房缓步归来,她转身去厨房拿着一条布围丢到他身上。

“这里不养闲人,你把收拾干净。”
布围挂在言正的肩膀,他犟在那里没有动身。
自诩堂堂侯爷,外名凶狠残暴、更能止小儿啼哭,手上不知沾了有多少血、杀过多少人。
沦落到如今竟然要被她当作杂役使唤,脸上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憋屈。
昏黄的油灯在堂屋中央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
“怎么,不愿意?”
菩瑶不客气直接将人拽近一些,她踮着脚尖手里拿着布围系带想替他套好,整个人几乎贴到他身前,还差一点够不着。
只是言正心高气傲不愿低头,她冷着脸,伸手就用力掐着他的胳膊。

“给你脸了?低头。”
他垂眸看着菩瑶,心里天人交战,最终还是顺从了,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。
她侧脸近在咫尺,毫无遮挡地落入他眼底。
那肌肤白皙得如同初融的雪,透着淡淡的莹光,与她方才斥骂的蛮横模样成了极致的反差。
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,纤长的睫毛轻颤,连呼吸都带着清浅的气息。
她微凉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脖颈,系紧松散的绳结,原本躁动不安的心脏,竟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静了一拍。
菩瑶轻推了言正一把,让他去干活。
她双手背在身后活脱脱一个监工,但凡他有一丝磨蹭便厉声训斥。
反正平日里没人敢惹她,多骂骂他也解气。
等言正把一切都收拾妥当,菩瑶一圈,不情不愿地微微颔首,语气里依旧带着几分将就的挑剔。

“日后,我白日出去挣钱,你在家也别闲着。”
她抬眼扫过他的身形,板着脸叮嘱,尾音不自觉地往上挑了几分。

“自觉帮干娘她们干活,别以为在这里还能拿乔。”
这话落入言正的耳边,这带着管束意味的话,就好像丈夫对妻子的叮嘱。
这样的联想让言正表情更加奇怪,连他原本想反驳的话也咽了回去。
夜里一盏孤灯摇曳,昏黄的光晕驱散了周遭的阴暗。
言正意识很快坠入无边的黑暗,深陷梦里无法自拔。
梦里只有刺骨的寒。
阴寒的水漫过口鼻,冰冷刺骨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沉沉往下坠。
无边无际的冷将他死死包裹,连挣扎都显得徒劳。

“征儿!”
耳边忽然传来妇人温柔的呼唤,那声音软得像春日的柳絮,带着他努力遗忘的悲剧。

“来,吃块桂花糕……”
他早已记不清那妇人的模样,只记得那双手曾温柔地牵着他,哄着年幼的自己去院外吃一碟桂花糕。
可他这一去再回来时,只看到仆妇们疯了一般撞开房门,哭声响彻整个庭院。
孩童僵在门口,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发抖,望见的,只有半截挂在空中艳丽的裙摆。
在穿堂风里轻轻晃荡,刺得他眼睛生疼。
又是一场噩梦。
他猛地从床上坐起,胸口剧烈起伏,大口喘着粗气。
冷汗早已浸湿了中衣,黏腻地贴在身上,冰凉刺骨。
梦反复纠缠,心底深处一直深藏着一份挥之不去的怨恨与自厌,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勒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厌恶桂花糕,厌恶一切甜食,久而久之,身边的人也再也不会呈出甜食。
梦中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,令人舌尖发苦,连呼吸都带着凉。
缓了许久,他才慢慢平复呼吸,目光落在床头的柜子上。
那里放着一个油纸包,他指尖拆开揉皱的油纸,里面静静躺着琥珀色饴糖。
这是她所赠的糖。
糖在昏黄的光下,散发着晶莹剔透的光泽,言正的指尖微微发颤,捻起一块缓缓放入口中。
饴糖在唇齿间慢慢化开,丝丝缕缕的甜意蔓延开来,温柔地驱散了萦绕在舌尖的清苦。
那股甜意像是一道迟来的暖阳,穿透层层阴霾,照进了他心底那片长满斑驳湿藓、常年不见天日的荒芜之地。

“菩、瑶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