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道门硬生生隔开了两处空间,将喧嚣与静谧划成两个世界。
菩瑶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攥紧,心里比谁都清楚,这层凡俗阻隔对蝶妖而言,不过是形同虚设。
不多时,温热的清水便被掌柜妥帖备好,氤氲的水汽袅袅升起,模糊了内室里些许紧绷的氛围。
掌柜恭敬地近身上前,伸手欲帮菩瑶解去沾了尘气的外衫。
就在掌柜的手掌递到身前的刹那,菩瑶垂着的眼睫轻颤,指尖飞快在对方掌心一笔一划落下,写了一个沉甸甸的“妖”字。
掌柜掌心骤然一麻,心头瞬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,读懂了菩瑶身陷妖物掌控、寸步难行的险境。
面上不敢流露半分慌乱,神色如常地顺着场面柔声搭戏,嘴里说着些寻常客店闲聊的话语挑不出半点破绽。
菩瑶借着拨动的水声,又一次将指尖轻贴在掌柜掌心,缓慢却清晰地写下九个字。
菩瑶“公孙府报平安、找法师。”
心中盘算留下旧衣早已沾染了自身气息,只要法师循着气息追来,便能精准锁定位置找到被蝶妖困住的她。
掌柜指尖控制不住地微颤,抬眼与菩瑶无声交换一个笃定的眼神。
二人皆是心领神会,掌柜敛去所有心绪,神色平静地缓步退出内室,轻轻带上了那道门。
门外的动静刚消,内室之中,蝶妖立于暗处,周身淡淡的妖力悄然流转。
他只是指尖淡淡一拂,一人便沉沉昏睡身体软倒在地。
妖力萦绕间,他身上原本的衣衫缓缓褪去,那件菩瑶亲自挑选的衣袍自动贴合身形,不过瞬息便穿戴完毕。
隔间里细微的水流声、衣物摩擦的轻响,还有那丝若有若无的压抑动静,尽数被他敏锐的捕捉。
随着时间推移,心绪杂乱的蝶妖担忧人族会趁机逃跑。
菩瑶刻意放缓只为拖延,指尖轻柔地梳理着胸前散乱的青丝,动作慵懒,面色从容淡然。
就在她转身去拿一旁衣架上外衣的刹那,眼前骤然一片昏暗,像是有一道阴影瞬间将她笼罩。
她猝不及防之下,额头径撞到坚硬清冷的胸膛,鼻尖传来一阵轻微的酸涩。
巨大的惯性带着她不由自主地踉跄向后退去,脚下一个不稳,险些摔倒在地。
可一道微凉却有力的手臂却如同精准的锁链,及时缠上她纤细的腰间紧紧一收,稳稳将人禁锢在怀中。
菩瑶撞得头晕目眩,抬眼望向不问自来的蝶妖,瞬间怔住。
未曾想,她挑选的衣袍十分适合他,恍如天人。

菩瑶回过神来,脸颊微微发烫,轻声开口语气里有些局促。
菩瑶“谢……谢谢。”
蝶妖眉头却紧紧蹙起,深邃的眼眸里满是不悦。
他不由收紧她纤细的腰身,根本不想要听生疏客套的“谢谢”,这两个字,让他心里空落落很是难受。
对她回绝的话,也掺着不满。
源无获“我不要你,谢谢。”
菩瑶一时失语,看着蝶妖较真的模样,只得淡淡应声。
菩瑶“哦,那我不谢了。”
谁知她话音刚落,他又立刻慌乱起来,连忙反驳带着几分无措。
源无获“不行……还是要谢谢。”
菩瑶定定望着蝶妖,他是妖,同他置气、讲道理不过是自寻烦恼。
听不懂人话的妖怪相处也太累了,无奈地轻叹一声。
菩瑶“那你,要什么?”
蝶妖像是得了赦令,眼睛陡然一亮。
他心里所想便去做了。
骤然低首,毫无预兆地凑近覆上她温热的唇,猝不及防地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。
菩瑶浑身瞬间僵住,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,瞳孔微微放大。
愣怔了片刻后,猛地用力将他推开后退几步,脸颊涨得通红,又惊又恼地开口。
菩瑶“你……你这样不对!”
蝶妖被推开之后,眼神里充满了茫然与困惑,完全不懂人族的规矩对错。
不明白他只是做了让心里舒服的事,为何会被她推开,为何她会说不对。
源无获“之前可以,为何现在不行?”
菩瑶“胡说八道!何时与你做过这种事情。”
源无获“在山洞的时候,我就这样做了。”
源无获“那时,你并未推开。”
源无获“你还唤我,夫君。”
听着蝶妖粗暴直白的言论,菩瑶气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,那时她只当做梦与柳为雪,谁知会是他,顿时心生羞恼。
菩瑶“当时我不清醒,现在不行了!”
妖怪向来遵从本心,不受凡俗规矩束缚。他只知道这般贴近她、触碰她,原本空荡荡、无依无靠的心,就会变得无比安稳舒服。
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,他贪恋这份感觉,便想要一直拥有。
源无获“就当你不清醒……”
蝶妖没有丝毫退缩,伸手牢牢扣住菩瑶手腕臂弯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,强势地将往后缩的她重新拉回怀中。
源无获“我要……你的答谢”
他俯身低头,不由分说地继续方才那个未尽的吻。
只是这次他学着褪去莽撞,轻轻摩挲着她的唇,动作慢了下来,含住她柔软的唇瓣轻轻吮吸,略微几分生涩笨拙的温柔。
情动时身上淡淡的鳞粉香气萦绕,让她意识昏沉,舌尖轻轻蹭过她紧闭的唇缝,缓缓往内里探去。
温热的触感瞬间席卷彼此的唇齿,搅得周遭空气都泛起涟漪。
菩瑶被他吻得浑身发软,呼吸渐渐急促,胸口微微起伏、连气都喘不匀,意识清醒之后满心都是慌乱。
之前亲近,也是哄哄妖怪罢了,这要是继续下去,没准就是铸成大错。
她拼了力想偏头逃离开,可他手臂死死环住她柔软的腰肢,唇齿相依间缠得极紧,执拗地追着她的气息不肯放开。
未散的水汽朦朦胧胧地氤氲在两人之间,将彼此的眉眼都晕成一片模糊的轮廓。
周遭的空气一点点变得燥热,滚烫的温度裹着气息缠缠绕绕,将两人牢牢困在这方寸之地。
侍麟宗。
厉劫指尖微微发颤,方才擦拭的长刀被搁置在石案上,刀身泛着冷冽的寒光,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戾气。
清心咒的在喉间辗转,将那些失控翻涌难以言喻的躁动强行压下。
近日来,无端陌生多变情绪如潮水般反复侵袭。
他压下喉间的腥甜,缓缓睁眼,眼底已是一片清明,只是眉宇间的郁色久久未能散去。
此事蹊跷,厉劫思来想去唯有去万鳞阁寻白泽。
阁内书卷气息扑面而来,白泽正倚在书案前,指尖轻捻书页,墨色的发丝垂落肩头,一派悠然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眸看来,望见来人时,温润的眉眼间掠过一丝诧异。
白泽“厉统领?”
白泽“今日怎会有空来我万鳞阁?”
厉劫素来随身佩刀一身肃杀之气,今日却空着手,面色凝重,周身的戾气与疲惫几乎藏不住。
他没有寒暄,径直走到书案对面坐下,沉声道。
厉劫“白泽,我近日身体有异,你帮我看看。”
白泽见他神色不似玩笑,当即收敛了笑意,指尖凝起一缕温润的龙神之力,缓缓探向厉劫的灵脉。
龙神之力游走周身皆是一片澄澈,无妖邪滋扰缠身、无蛊虫入体,白泽收回手,眉头微蹙。
白泽“奇怪,你体内无半分异常。”
白泽“你所言的不适,究竟是何症状?”
厉劫沉吟片刻,隐去那些难以启齿的、属于他人的私密情绪,只道。
厉劫“近日,我常会感知到许多不属于自己的情绪,毫无征兆,次数越来越频繁扰我修行。”
白泽闻言,若有所思,指尖轻轻敲击着书案,坦言曾见过一则典故。
白泽“夫妻诞生一对同月日的孩儿,八年过,弟久不闻语,其父带看医者得天哑。”
白泽“父听之生歹心,弃子于荒山,家中大童忽哭哀不止,其母问其为何啼哭。”
白泽“他答曰,父不慈弃弟于荒,其母等夫归质问二子何处,夫言丢之,妇人涕泪将长子所言告知。”
白泽“父大惊,质问长子何知,他答曰,弟所言抛地所处,父听之惶恐,只得将二子寻回。”
故事缓缓落下帷幕,阁内陷入一片寂静。
厉劫坐在原地,指尖不自觉攥紧,骨节泛白。
同月同日生、心意相通,感知彼此的情绪……
他脑海中猛地闪过一片苍翠竹林,蝶妖面具之下,那张脸与自己生得分毫不差。
当时墨云叹将此事述与大人,他言,妖会幻化人族的模样不无奇怪。
彼时厉劫并未深思,如今想来一切有了端倪,他来到侍麟宗之前记忆一无所知。
厉劫“蝶妖,究竟与自己有何关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