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世道凶险,我一介弱女子无依无靠,出去之后唯有任人欺凌,根本活不下去!”
“她”重重叩首,额头抵着地面。

“求少夫人垂怜,留下奴婢。”
侍女看着小九狼狈跪地、泪湿衣襟的模样,心底终究微微动容。
虽脑袋有时木讷却未真的犯下过错,今日之事本就是姑爷迁怒,她同为女子也是可怜小九,就帮着一起求情。

“小姐,要不然就暂且让小九留下,奴婢日后定会严加看管,教她规矩。”

“若她还是冥顽不灵、朽木不可雕,再让她走也不迟啊。”
一时间,只剩小九压抑的啜泣声,“她”满眼希冀地望着软榻上的俞菩瑶,将所有生机,尽数寄托在一念之间。
俞菩瑶垂着眼,静静将小九这副楚楚可怜、怯生生的模样尽收眼底。
心里暗忖,方才两个身强力壮的人都拦不住,此刻装出这般柔弱无助的模样,怕是对弱女子人设有什么天大的误解。
一个女人费尽心机要留在长宁府,不是为了攀附府中男子求取富贵,也不是和俞家有刻骨的仇怨。
这般处心积虑潜入,目的就耐人寻味了。
想来“她”背后的主子,多半便是俞阁老在朝堂之上的政敌,入府怕不是要找什么东西,或者探察某些事。
不论那种目的,但她可以肯定的是,一旦落入敌手就足以撼动长宁府的根基。
如此倒不能贸然驱逐打草惊蛇,今日走了一个小九,来日还会有别的探子接踵而至。
倒不如顺水推舟把人留下,安插在眼皮底下,慢慢瞧清楚,“她”到底想要寻什么。
俞菩瑶微微俯身,取过一方帕子,轻柔替小九拭去脸上的泪水,指尖极轻地擦过额角磕碰出来的伤处。
小九浑身一僵,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浅的香气,肌肤相触的一瞬,一阵奇异酥麻顺着皮肤蔓延开来。
“她”抬眸看着她,听着她的声音柔得像浸了春水,眼里满是对自己的疼惜。
贪恋这份温柔的靠近,私心只盼着这一刻能再久一点。

“切莫再这样伤着自己,看着叫人心疼。”

“先下去让清芜给你好生处理伤口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淡淡添上一句。

“往后做事也莫要推三阻四,留下跟着清芜好好学学规矩。”
侍女将规矩知言不讳传授给小九,一日晚间,她端来一盆热水吩咐小九前去伺候少夫人洗脚。
铜盆轻轻落在青砖地上,小九屈膝半跪下来,小心翼翼褪去俞菩瑶脚上的绫罗鞋袜。
“她”伸出手稳稳捧住那只玉足,衬得足尖莹白小巧,几乎要被她的手掌裹住,另一只手撩起水缓缓淋在足面上。
等水温合适,便将那双玉足放入水中浸泡,而后她抬手,用掌心按着足底揉捏。
俞菩瑶清晰感受到,小九的手掌粗糙坚硬,布满厚茧,下手只知道一股蛮力,力道重得发疼。
她微微蹙眉,不动声色地将脚从她掌心里抽了回来。
掌心骤然一空,小九猛地抬头望着她,脸上浮起茫然不解,语气带着慌张。

“少夫人,是奴婢做错了什么?”
俞菩瑶眉头轻蹙,直言道。

“你力气太大,按着疼了。”

“去把清芜唤过来,你到门外守着。”
小九闻言,眼底那点方才升腾起来的欢喜一点点沉下去,连忙低下头,恭顺应了一声。

“清芜姐姐,少夫人让你去。”
侍女恨铁不成钢的瞪了“她”一眼,真是没用。
小九退到门外廊下静立,只是偶尔看向垂在身侧的手,指间还下意识蜷了蜷,回想着方才玉足的触感。
那次不欢而散之后,俞敬修便好似打定主意要久栖书房,再也没有踏回新房半步。
明明同在一座长宁府,同栖一片屋檐之下,偌大的宅院回廊交错。
可在他这般刻意回避之下,俞菩瑶一连数日,竟一次都没有与他遇上。
府里下人都是眼尖的,渐渐也瞧出几分端倪,行事说话都小心翼翼。
他们私下凑在一起窃窃议论,少爷脾气也太大了,新婚燕尔就放着美娇娘不管不顾,自己去睡书房。
少夫人看着不像是能受冷落的性子,这般下去怕是要生大事。”
闲话慢慢飘进俞夫人耳中,她心中忧虑,寻了个午后,遣人将菩瑶唤到自己院内问话。
满园芳香,俞菩瑶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花瓣,侍女陪在一旁侍立,犹豫再三,还是低声开口。

“小姐,姑爷已经好几日没有回院子了,要不要奴婢差人去请一趟?”
俞菩瑶闻言,只是淡淡抬眼,目光掠过院外落着碎金阳光,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听不出喜怒。

“不必。”

“他想躲便由着他躲,我还图个清静”
小九垂着头,静静听着主仆二人的对话,眼睫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暗光。
下人踩着青石地面步履匆匆赶来,在俞菩瑶面前屈膝行礼,语声恭谨。

“奴俾奉夫人之命,请少夫人移步。”
俞菩瑶心中预判这一趟过去,多半是要被长辈兴师问罪,为俞敬修说和施压。
她敛了敛心神,带着侍女一同往俞夫人的院落去,可见面之后,对方的态度出乎意料之外。
俞夫人面上堆着温和笑意,扬声招呼她快坐,即刻吩咐侍女奉上俞菩瑶爱吃的茶点
伸手亲热牵住她的手嘘寒问暖,指腹轻轻摩挲着细腻莹润的手背,俞夫人轻轻叹了一声,似是感慨。

“到底岁月不饶人,我无论怎么调养都再也回不去了。”
俞菩瑶心底暗自思忖,猜不透这位今日唱的是哪一出戏。
但对方和善相待,自己也不必冷脸相迎,顺着话头应答几句家常。
闲谈慢慢转了方向,话锋不着痕迹落到俞敬修身上。
俞夫人轻轻拍着她的手背,语气柔缓,带着过来人劝和的意味。

“我同你这般年纪的时候,也常和你父亲拌嘴起争执。”

“可只要静下心,给他炖上一碗补汤,稍稍软一软姿态隔阂也就散了。”
俞菩瑶闻言,唇角浅浅扬起一抹笑开口反问。

“母亲方才说夫妻二字,夫在先,妻在后。”

“既是如此,为何不该是父亲主动前来赔罪,宽慰母亲的心呢?”
俞夫人一怔,一时间竟被她问得语塞,下意识便出言反驳。

“寻常夫妻,本就是这般相处的。”

“何况你父亲身负朝堂重任,是要做大事的人,不必拘着这些细碎小事。”
俞菩瑶缓缓收回自己的手,转而伸手,轻轻握住俞夫人的手。
她抬眸望向俞夫人,眼底盛着真切的疼惜,语调轻而稳。

“事情本无大小之分,只看人心愿不愿意放在心上。”

“父亲身居朝堂,聆听圣命,万事皆能思虑周全。”

“我只是心疼母亲,在同我这般大好如花年华里,早早被逼成了事事为他意,成为镇守这偌大府邸的一面盾牌。”

“想来母亲数十年来,定然吃过不少旁人不知的苦楚。”
半生浸在客套周旋、虚与委蛇里,即使俞夫人以为早已习惯场面话,也忍不住抬眼看向俞菩瑶。
她一双眼眸清亮坦荡,直白的话真是滚烫的,令人心里发慌。
俞夫人神色微乱,仓促错开视线,抽回自己的手,像是招架不住对着俞菩瑶草草摆手。

“你们的事我管不了,你想如何便如何吧。”

“母亲不必忧心,夫君勤勉读书是好事,我自是乐意至极,不敢惊扰。”

“罢了罢了,你走吧。”
人从来都不是天生坚不可摧的,俞夫人也曾是天真烂漫的姑娘,自嫁入俞家,一身锦衣华服,于她而言慢慢变成厚重枷锁。
婆母日日耳提面命,百般苛责训导;满腹委屈说给枕边人听,只换来一句“做好你的当家主母”。
当年她闯过鬼门关生下俞敬修,何尝不想做个温和慈爱的母亲。
可俞阁老一句轻慢的“此子难当大任”,逼得她只能事事要强,拼尽全力推着儿子往前争。
到最后,儿子和她生分疏离,同床共枕的丈夫和她貌合神离。
数十年岁月磋磨,她原以为那颗心早就冷硬麻木,不会再为谁动容。
偏偏今日,第一个为她抱不平、懂得心疼她的人,竟是她的儿媳。
俞夫人只觉荒谬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,一时再没有开口劝和的心思。
俞夫人召见俞菩瑶的消息,很快便由下人悄悄传进了书房。
彼时俞敬修正伏案绘图,指尖握着狼毫笔,握笔的指尖骤然一顿,笔尖悬停在纸上。
浓黑的墨汁缓缓顺着笔锋渗落,在纸面上晕开一团墨渍,他心底骤然升起一阵莫名的烦躁,眉眼压得极低。
抬手将废纸狠狠揉作一团,随手丢进一旁纸篓,纸团落地发出闷响恰如他此刻沉乱的心绪。

“夫人召见少夫人,可曾苛责她?”
这些日子他刻意避着俞菩瑶,看似冷绝疏离,实则日夜悬心。
下人垂首躬身,如实回禀。

“回少爷,并未苛责。”

“夫人与少夫人相谈甚欢,席间还特意提起少爷,有心劝解你们重修旧好、化解隔阂。”
闻言,俞敬修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光,心头焦灼瞬间褪去大半,连紧绷的肩背都悄然松弛。
这是数日冷战以来,他第一次听见入耳的好话。
他立刻放下笔,终于正眼看向回话的下人,眼神急切,追问着后续。

“然后呢?她怎么答?”
下人顶不住他沉沉压来的目光,心头惴惴,微微垂首,支支吾吾复述俞菩瑶的原话。

“少夫人……少夫人说,少爷勤勉读书理是好事,她乐见其成。”
短短一句话,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俞敬修心头所有的希冀,真是气煞他也。
他哪里真的只是一心向学,那日决裂争执是一时气急攻心、口不择言。
覆水难收,出言难悔。
这些日子独守清冷书房,白日靠着书卷强行麻木心神,夜里卧在窄榻辗转无眠,日夜思念。
恨不得立刻冲回新房抱住她和好,却偏偏被自己那句狠话困住,越克制,越是煎熬。
俞敬修心底依旧藏着一丝不服输的怨气,一丝无人知晓的委屈。
他赌着气避开她数日,原以为她多多少少会念着情分,低头寻他一次、软言一句。
可偏偏——

“这个没心肝的女人。”

“没了我,她反倒是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”
如今听闻母亲劝和,她竟还能云淡风轻说出“乐见其成”!
去她的“乐见其成!”
俞敬修只觉心口又酸又堵,五味杂陈,坐立难安来回踱步,心神大乱。
不行。
他不能再这样耗下去,要想个迂回法子。
心念飞速流转,他脑中骤然闪过一个人影——小九。
那个被俞菩瑶执意留在身边、来路不明的婢女。
俞敬修眸光一沉,即刻命人暗自将小九带来,不要惊动少夫人。
不多时小九奉命而至,恭谨垂首立在书房中央。
俞敬修居高临下望着她,眼底只有冷冽威压,言语里的胁迫。

“盯紧少夫人,她的言行举动尽数暗中报备于我。”

“若是敢瞒报私藏心思,就将你逐出长宁府,在无容身之地。”
小九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,面上依旧温顺怯懦,低眉顺眼应声。

“奴婢……遵命。”
俞菩瑶收到了一封故人的信,邀约她明日老地方一聚,落款的地方画着一只雀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