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念卿三岁那年，到了该上幼儿园的年纪。
顾言对此高度重视，其严肃程度不亚于筹备一场跨国并购。他让助理整理了本市所有顶尖幼儿园的详细资料，从教育理念、师资力量、硬件设施，到餐饮标准、安保级别、往届毕业生去向……厚厚一摞分析报告，比上市公司的尽职调查还详尽。
经过多轮“评估”和“筛选”，顾总最终锁定了一家以“精英教育”、“双语环境”和“超高师生比”闻名的国际幼儿园。据说，入园门槛极高，不少商政名流挤破头也难以将孩子送进去。
面试那天，顾言亲自驾车，载着打扮得像个小公主的顾念卿和略显紧张的阮软，来到了那家宛如童话城堡的幼儿园。
园长亲自接待，态度恭敬却不失分寸。面试过程很顺利，顾念卿继承了父母优良的基因，漂亮可爱，在老师的引导下也能进行简单的互动，表现堪称完美。
顾言成竹在胸，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儿在这所顶级学府茁壮成长的未来。
然而，就在面试接近尾声，园长微笑着拿出一份入园协议，准备进入最后流程时，一直安静坐在小椅子上的顾念卿，忽然伸手指向窗外操场上那个色彩鲜艳、造型夸张的——塑料滑梯。
“爸爸，”小姑娘奶声奶气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，“我不要在这里上学。”
顾言：“……？”
阮软：“……？”
园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顾念卿从椅子上滑下来，跑到窗边，小脸几乎贴在玻璃上，眼巴巴地看着那个在阳光下闪着廉价光芒的滑梯，以及旁边那几个正在玩沙子、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朋友。
“我要去那个幼儿园！”她转过身，小手指向与这家国际幼儿园仅一墙之隔的另一所……看起来普通得多的公立幼儿园。那里的设施显然没有那么“高大上”，但充满了孩子们嬉戏打闹的欢声笑语。
顾言的脸色，瞬间沉了下来。
“念卿，别胡闹。”他语气严肃，带着惯有的威慑力。
可惜，这套在商场上无往不利的冷脸，对自家三岁的小祖宗完全无效。
顾念卿小嘴一瘪，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，要掉不掉，可怜巴巴地看向阮软：“妈妈……那个滑梯是彩虹色的……还有沙坑……这里都没有……”
阮软看着女儿委屈的小模样，心立刻软了，下意识地就想妥协。但她看了一眼身旁脸色铁青的顾言，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顾言试图跟女儿讲道理：“念卿，这里的老师更好，能教你更多东西……”
“我不要！”顾念卿跺了跺脚，眼泪“啪嗒”掉了下来，“我就要去有彩虹滑梯的幼儿园！不然……不然我就不吃饭了！”
最后一句，显然是跟家里保姆新学的“杀手锏”。
顾言额角的青筋跳了跳。他纵横商场多年，什么样的硬骨头没啃过？什么样的谈判对手没遇到过？却在自己三岁的女儿面前，遭遇了职业生涯第一次、也是最无从下手的“滑铁卢”。
最终，在那场由彩虹滑梯引发的“入园危机”中，顾总败下阵来。冷着脸，在园长略显尴尬和同情的目光中，抱着哭得抽抽噎噎的女儿，牵着忍笑忍得很辛苦的太太，离开了那所精英幼儿园。
（二）隔壁的“快乐星球”
第二天，顾言黑着脸，带着顾念卿去了那所被他私下评价为“设施简陋、理念落后”的公立幼儿园。
出乎他意料的是，顾念卿一进园，就像鱼儿入了水，瞬间被那个彩虹滑梯和沙坑吸引了全部注意力，挣脱他的手就跑了过去，很快和几个小朋友玩成了一片，银铃般的笑声飘荡在操场上空。
园长是位和蔼的中年女士，看着顾念卿活泼的身影，笑着对顾言说：“顾先生，孩子的快乐，有时候比什么都重要。我们这里可能没有外教，但有很多伙伴；可能没有昂贵的教具，但有大自然的沙土和阳光。”
顾言看着女儿在沙坑里笨拙地堆着城堡，小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、纯粹的快乐，那份因为“计划被打乱”而产生的郁结，忽然就消散了大半。
也许……是他太执着了？
（三）顾念卿的“社交圈”
入园没多久，顾念卿就迅速建立了自己的“社交圈”。
她最好的朋友，是住在隔壁老小区、爸爸是快递员、妈妈是超市收银员的小男孩，名叫豆豆。豆豆皮肤黝黑，性格皮实，会带着顾念卿挖蚯蚓、捉蚂蚱，教她玩各种顾言听都没听过的、泥巴满天飞的“低级”游戏。
顾言第一次看到女儿顶着一头乱发、小脸脏得像花猫、举着一条还在扭动的蚯蚓兴奋地朝他跑来时，差点心肌梗塞。
他试图委婉地引导：“念卿，我们可以玩一些更……干净的游戏。比如乐高？或者爸爸给你新买的那个智能机器人？”
顾念卿眨巴着大眼睛，毫不犹豫地拒绝：“不要！豆豆说蚯蚓是益虫！我们在帮它搬家！”
顾言：“……”
他开始严肃考虑，是否要找个机会和那位“豆豆”小朋友，进行一次“男人与男人”之间的谈话。
然而，某天下午，顾言提前下班去接女儿，看到的一幕让他彻底改变了想法。
几个稍大点的孩子想抢顾念卿手里新买的卡通水壶，豆豆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去，挡在顾念卿面前，虽然个子比对方矮半头，却叉着腰，气势十足地喊：“不许欺负念卿！”
那一刻，顾言在那个穿着旧衣服、小身板挺得笔直的孩子身上，看到了一种名为“担当”的品质。这比他那些昂贵的玩具和精英课程，更让他动容。
他默默退到一边，没有干涉。看着豆豆成功地“喝退”了那几个大孩子，然后像个得胜将军一样，把水壶还给顾念卿，两个小家伙手拉着手，嘻嘻哈哈地又跑去玩沙子了。
顾言忽然觉得，这个“简陋”的幼儿园，似乎……也没那么糟糕。
（四）家长会的“降维打击”
幼儿园召开家长会，顾言原本打算让阮软去。他实在不擅长应付那种一群家长围着老师问“我家孩子今天吃饭怎么样”、“睡了多久”的场面。
但阮软那天恰好有个重要的海外视频会议。
于是，顾总只能硬着头皮，亲自出席了人生中第一次家长会。
他穿着价值不菲的高定西装，坐在一群穿着休闲、聊着家长里短的爸爸妈妈中间，显得格格不入。周围投来各种好奇、探究，甚至带着点压力的目光。
老师在上面讲着孩子们的生活习惯培养和情绪管理，顾言听得眉头紧锁。当老师提到“希望家长多陪伴孩子进行亲子阅读”时，他下意识地举手发言。
“关于亲子阅读的效率问题，”顾言语气严谨，如同在召开董事会，“我认为可以引入分级阅读体系，根据孩子的认知发展阶段，制定科学的阅读清单和反馈机制。我这边可以安排一个团队，协助幼儿园建立这套系统……”
整个教室瞬间鸦雀无声。
老师和家长们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，仿佛在看一个外星人。
坐在他旁边的一位宝妈，悄悄对同伴耳语：“我的天，这人是来收购幼儿园的吗？”
顾言也意识到自己似乎……跑偏了。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，在老师哭笑不得的目光中，默默坐了下来。
家长会结束后，豆豆妈妈——一位爽朗热情的中年妇女，主动走过来跟顾言搭话：“哎呀，你就是念卿爸爸吧？总听豆豆说起念卿，说她又漂亮又聪明！你们家把孩子教得真好！”
顾言看着对方真诚的笑容，有些不适，但还是保持着礼貌：“过奖了。豆豆也很……勇敢。”
“嗐，皮小子一个！”豆豆妈摆摆手，随即热情地邀请，“下周我们几个家长约了带孩子们去郊野公园野餐，你们家有空一起来呗？让孩子们多玩玩！”
顾言本能地想拒绝，他下周的行程表排满了各种会议和谈判。但话到嘴边，他看着对方热情洋溢的脸，想起女儿和豆豆在一起时开心的样子，鬼使神差地改了口：
“……好。我把时间空出来。”
（五）野餐与“商业机密”
周末的郊野公园，阳光明媚。
顾言开着车，载着阮软和顾念卿，按照豆豆妈发的定位，找到了一片热闹的草地。几家家长已经支好了帐篷和野餐垫，孩子们在草地上追逐嬉戏。
顾言一下车，就感受到了强烈的“文化冲击”。
家长们互相分享着自家做的拿手菜，孩子们毫无形象地在地上打滚，豆豆爸甚至搬来了一个便携式卡拉OK机，正在声情并茂地唱着跑调的《最炫民族风》……
顾念卿却兴奋极了，尖叫着冲向豆豆和其他小伙伴，瞬间融入了这片“混乱”的快乐之中。
阮软看着顾言略显僵硬的背影，忍着笑，拉着他走过去，自然地跟其他家长打招呼。
豆豆妈热情地塞给顾言一串烤糊的鸡翅：“念卿爸爸，尝尝我的手艺！别看卖相不好，味道绝对一流！”
顾言看着那串黑乎乎的鸡翅，嘴角微微抽搐。但看着对方期待的眼神，以及旁边女儿眨巴着的大眼睛，他深吸一口气，接了过来，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。
“……不错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豆豆爸凑过来，递给顾言一瓶冰镇啤酒，搂着他的肩膀，一副“哥俩好”的架势：“老弟，一看你就是干大事的人！在哪高就啊？”
顾言不太习惯这种勾肩搭背的接触，身体有些僵硬，但还是回答了：“做点投资。”
“投资好啊！”豆豆爸一拍大腿，“我跟你讲，我最近就看中一个项目，搞社区团购的，潜力巨大！就是缺点启动资金……老弟你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？”
顾言：“……” 他开始怀疑，这场野餐是不是一场针对他的、精心策划的“融资路演”。
阮软在一旁看着自家向来高冷矜贵的顾总，被一群热情的“平民”家长包围着，被迫吃着烤糊的鸡翅，听着不靠谱的“商业计划”，那副想发作又不得不隐忍的表情，终于忍不住笑倒在野餐垫上。
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，孩子们的欢笑声、家长们闲聊声、跑调的歌声交织在一起，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。
顾言看着身旁笑靥如花的妻子，看着草地上像只快乐小蝴蝶般的女儿，再看着手里那瓶廉价的、却带着人情味的啤酒，心中那片由精英主义和商业逻辑构筑的坚固壁垒，似乎在不知不觉中，被这平凡而温暖的烟火气，悄然融化了一角。
也许，这就是生活本该有的样子。
他举起啤酒，和豆豆爸轻轻碰了一下，仰头喝了一大口。
嗯，味道……似乎还不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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