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4

南天门外，万籁俱寂。

时间仿佛被那混天绫环绕下的一吻凝固定格。

飘散的塔体碎片如同凝固的金色星辰，悬于云海；万千天兵僵立如林，脸上交织着惊骇、茫然与一丝未散的恐惧；

李靖面无人色，怔怔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，仿佛魂魄已随那宝塔一同碎裂。

唯有那混天绫环绕的中心，气息交融，莲香与清甜极致缠绵，无声诉说着超越一切世俗桎梏的决绝。

良久，唇分。

哪吒微微后退半分，依旧捧着她的脸颊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。

他仰头望着她，那双赤红未退的眸子里，翻涌着未散的戾气、初尝情欲的迷离，以及一种更深沉的、仿佛终于寻到锚点的安定。

他呼吸略显急促，唇上还沾染着她清甜的气息，与他自身的莲香混杂，形成一种奇异而暧昧的氛氲。

苏轻媚长睫轻颤，缓缓睁开眼。那双湛蓝的猫瞳里，惯有的慵懒与清醒被一层朦胧水色覆盖，如同雨后初霁的天空，澄澈却又深不见底。

她看着他，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、近乎野蛮的占有，以及那份潜藏其下的、属于“哪吒”这个存在的、独一无二的确认。

她没有羞涩，没有抗拒，只是伸出舌尖，极轻地舔过自己微肿的下唇，仿佛在回味，又仿佛猫儿打理毛发般自然。

这一个细微的动作，却带着浑然天成的魅惑，让哪吒心头猛地一跳，眼底血色又深了几分。

“现在，”她开口，声音带着一丝微哑，却依旧慵懒，“我看清楚了。”

无需多言。他粉碎了塔，吻了她，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了他的存在，他的选择，他的……所有。

就在这时，那被打破的寂静再次被一道祥和却不容置疑的力量抚平。

“阿弥陀佛。”

一声悠远平和的佛号，如同温润的泉水，自天际流淌而来，洗涤着此地浓重的硝烟与戾气。道道柔和的金光穿透云层，洒落下来，并不刺目，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。

随着金光，迦叶尊者的身影再次显现，他依旧是那副清癯平和的模样，手持乌木念珠，目光慈悲而深邃。

他的出现，让紧绷的气氛为之一缓。李靖仿佛抓住救命稻草，急声道：“尊者！您也看到了，这逆子他……”

迦叶尊者微微抬手，止住了李靖的话语。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，飘散的塔碎片，以及那对峙的双方，最后落在那依旧被混天绫环绕的二人身上，尤其在哪吒那双尚未完全平息赤红的眼眸上停留一瞬。

“三太子，”迦叶声音平和，不带半分责备，反而有种洞悉一切的了然，“心中块垒，可是宣泄了几分？”

哪吒抿紧唇，未答。但周身那尖锐暴戾的气息，确实因这梵音与眼前人的存在，而稍稍沉淀。

迦叶又看向苏轻媚，微微颔首：“苏施主，灵性未泯，随性而行，亦是道法自然。”

苏轻媚敛衽一礼，姿态依旧从容，猫瞳清澈：“尊者谬赞，不过是顺着本心罢了。”

迦叶尊者这才转向李靖与那几位面色难看的司法神将，缓缓道：“李天王，诸位神将，今日之事，因果纠缠，非一言可蔽之。宝塔既碎，亦是缘法。执着于形，便失其神。”

他目光深远，仿佛穿透了南天门，望向了那冥冥之中的天道轨迹：“三太子与苏施主，乃天命之‘变数’，亦是平衡之关键。强行动之，非但不能维稳，反而可能引发更大的劫难。玉帝陛下处，贫僧自会前去分说。”

他话语虽缓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。李靖张了张嘴，看着迦叶那平静无波却深不可测的眼神，又瞥了一眼旁边扛着金箍棒、一脸“我就看戏”的孙悟空，以及面无表情、但三尖两刃刀寒意未散的杨戬，终是重重叹了口气，颓然垂下手臂。

他知道，今日之事，已不可为。有佛门尊者出面调停，有这两个刺头隐隐站在逆子一边，再加上哪吒那粉碎宝塔、展现出的恐怖战力与决绝意志……再纠缠下去，只怕真要引发天庭动荡。

“既然尊者如此说……”李靖声音干涩，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解脱，“本帅……遵命便是。”

那几位司法神将面面相觑，最终也默默收起了兵刃，退后一步。天兵阵列见状，那紧绷的杀气终于缓缓消散，无数金甲身影暗自松了口气。

迦叶尊者看向哪吒与苏轻媚，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：“三太子，尘缘已了，枷锁已去。前路何方，但凭本心。”

哪吒紧紧握着苏轻媚的手，混天绫如拥有生命般，依旧缠绕在两人相握的手腕上。他看了一眼迦叶，又看了一眼孙悟空和杨戬。

孙悟空冲他龇牙一笑，摆摆手：“行了行了，戏看完了，俺老孙回去找我那师父去了！小子，有空来花果山喝酒！”说罢，身形一晃，化作金光遁走。

杨戬则是对哪吒微微颔首，目光在他与苏轻媚交握的手上停留一瞬，并未多言，银光一闪，也消失不见。

哪吒收回目光，低头看向苏轻媚。所有喧嚣、对峙、杀伐，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。他心中那千年的空茫与孤绝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滚烫的充实感填满。

存在的意义？或许，就在这交握的掌心温度里，在这双映着他身影的清澈猫瞳里。

“我们走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低沉，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。

苏轻媚微微一笑，反手轻轻回握住他。没有问去哪里，仿佛天涯海角，只要有此人在侧，皆是归处。

混天绫彻底舒展，如同一道绚丽的血色云霞，将两人轻轻托起。

风火轮于哪吒脚下浮现，焰光流转，却不再带着征战杀伐的暴戾，反而有种归家的温和。
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巍峨却冰冷的南天门，看了一眼神色复杂的李靖，再无留恋。

莲香袅袅，裹挟着那道清甜气息，混天绫载着两人，化作一道流光，掠过万千怔忪的天兵，穿过层层云海，向着下界，向着西牛贺洲的方向，迤逦而去。

云海之上，唯余迦叶尊者与颓然的李靖，以及那缓缓修复、却终究留下无形裂痕的南天门。

迦叶尊者望着那消失在天际的流光，轻声吟道：“莲出淤泥而不染，猫行暗夜而独明。相契相引，非正非邪，此乃……造化之妙也。”

李靖默然无语，唯有风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
而那归于尘世的流光，穿过山河万里，最终，落回了那片最初的幽谷。

竹屋依旧，溪水潺潺，草木芬芳。仿佛外间的惊天波澜，从未侵扰过此地的宁静。

混天绫缓缓散去，哪吒与苏轻媚脚踏实地。他依旧握着她的手，没有松开。

夕阳的余晖将幽谷染成暖金色，苏轻媚发间那朵浅紫色的小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。她侧过头，看着他依旧带着些许战斗痕迹的侧脸，看着他鬓间那颗在夕阳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的珍珠，忽然轻轻挣开他的手。

在他微怔的目光中，她伸手，从旁边的一丛野茉莉上，撷下一朵最新鲜、最柔白的茉莉花。

然后，踮起脚尖，小心翼翼地，将那朵带着露水清香的茉莉，簪在了他鬓间，替换了那颗冰冷华贵的珍珠。

她的指尖不经意掠过他的耳廓，带着微凉的痒意。

哪吒浑身一僵，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。他怔怔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，看着她眼中那温柔而狡黠的笑意，心中那最后一丝因反叛、杀伐而激荡的情绪，也在这无声的举动中，化为了绕指柔。

他猛地伸出手，不是捧她的脸，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，紧紧揽住了她的腰，将她整个人带入怀中。

他的脸颊埋在她颈窝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那清甜的气息混杂着幽谷的花香，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安宁。

“苏轻媚，”他闷闷的声音传来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，还有霸道的宣告，“以后，这里就是我的根。”

苏轻媚被他紧紧箍在怀里，感受着他微微颤抖的身体和那滚烫的温度，先是一愣，随即，那总是带着疏离清醒的眼底，终于漾开了一丝真正抵达心底的、柔软的笑意。

她抬起手，轻轻回抱住他看似单薄、却仿佛能承担整个世界的脊背。

“好。”

一个字，轻如叹息，重若承诺。

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，幽谷被温柔的暮色笼罩。空气中，莲香与花香永远地交织在一起，再不分离。

而那曾搅动风云的莲与猫，于此间归尘，于此间共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