蟹蟹宝子的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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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清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的VIP病房里,纱帘把阳光筛成一层柔软的金。常久半靠在床头,额角的无菌纱布贴得干净利落,边缘淡红的淤青像退潮后未干的水渍。她没上妆,脸色是术后特有的苍白,清亮的桃花眼蒙上一层轻雾,长长的睫毛垂下来,偶尔无意识地颤动。指尖反复摩挲着腕间那串细巧的钢琴手链——那是她从不摘下的东西,也是她心里一处不愿触碰的标记。
她的强大是练出来的。镜头前,肩背永远挺直,下颌线清晰,笑有分寸,话有边界;红毯上,高跟鞋崴脚也能稳住身形,回头依旧是得体的笑容。可此刻卸下所有滤镜,她像一尊被细心粘好的瓷像——精致仍在,裂缝更深。肩颈的旧伤在麻醉退去后隐隐作痛,牵扯着神经,让她每一次呼吸都不敢太深。她怕别人看见她疼,怕自己一旦示弱,就再也撑不住。
“赳赳,再吃点水果吧,你妈特意给你切的草莓。”常明远把果盘放在床头小几上,语气里是压不住的疼惜。他握着盘子的手很稳,指节却微微用力——昨晚接到电话时,他几乎是从会议室一路跑到车库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别让她一个人。老两口寸步不离地守着女儿,看着她额角的伤口,心里既心疼又后怕。
“爸,我吃不下了。”常久抬眼,笑意轻软,眼底有感激也有心疼,“我想休息一会儿。医院有医生护士在,你们别都守着我,回去歇着吧。门口有保镖,我这边安全。”
沈曼愣了一下,不舍地看着她:“我们不累,陪着你才放心。”
“妈,听话。”常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,“医院也不适合太多人,我也想清静点。这样,你们一天留一个人来换班就好,轮流照顾我,别都熬着。”
江辰放下手里的橘子皮,点头附和:“她说得对,叔叔阿姨,你们也得保重身体。我们五人组也一起排班,保证每天都有人在。”
苏晓也跟着点头:“对,轮流来,既不耽误照顾赳赳,也不影响大家的工作和休息。”
顾肖靠在门框上,双手插兜,难得没笑:“我给你找了个老中医,周末去看看肩颈,别跟我说你没时间——我已经跟David哥打过招呼了。”他走近两步,把一条薄毯搭在她腿上,“你笑起来很好看,但那笑要是为了让别人放心,就太累了。”
常久听着他们的话,心里一热,又迅速把那热意压下去。她习惯了把情绪藏在日程表背后,习惯了用“我没事”堵住所有关心。可在最安静的时刻,她还是会听见心底那道裂缝发出的轻响——那是旧爱留下的回声,也是她一直不敢触碰的秘密。
家人和朋友们见状,也不再坚持,纷纷叮嘱了几句,便起身准备离开。
病房门被轻轻敲响,许玥走了进来,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,眼底还有未消的红血丝——这次私生饭围堵的意外让她受了不小的惊吓,这些天更是忙前忙后,早已身心俱疲。许玥是常久的邻家姐姐,两人从小一起长大,关系非常好。
“赳赳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许玥走到病床边,轻声说道,“工作室那边我已经交接好了,接下来我想先休个年假,调整一下状态。”
常久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连忙点头:“好,你确实该好好休息了,这些天辛苦你了。”她知道许玥心里的阴影,也明白只有让她好好放松,才能彻底走出这次意外的影响。
“放心吧,我已经让林溪提前结束休假回来了,她明天就到,会一直陪着你。”许玥笑了笑,“有叔叔阿姨和朋友们在,我也能安心休息了。”
两人简单交代了几句工作上的事,许玥便收拾东西准备离开。顾肖站在门口,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把她的包拎过来: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许玥愣了一下:“不用了,我自己可以。”
“你自己不安全。”顾肖淡淡道,“走吧。”
许玥没再推辞,点了点头,跟常久道别后,跟着顾肖走出病房。走廊里灯光柔和,顾肖的脚步不快,和许玥并肩走着,两人都没说话,却也不觉得尴尬。走到电梯口,顾肖才开口:“这次的事,别往心里去。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
许玥笑了笑:“谢谢。我就是有点累,休息一下就好。”
电梯门打开,两人走进去。顾肖按下楼层,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,轻声道:“这段时间好好休息,别想太多。工作上的事,等你调整好状态再说。”
许玥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。她心里一暖,点了点头:“好,谢谢你。”
家人和朋友们都走后,病房里安静下来。常久靠在床头,闭上眼,想小憩一会儿。就在这时,手机震了一下,屏幕上跳出“David哥”三个字。她睁开眼,看了一眼,接起,声音平稳,没什么温度:“说。”
“久,《仁心》那边我谈妥了,拍摄整体后移。”David哥的声音干脆利落,带着惯有的务实,尾音却刻意放软,添了几分讨好,“你放心,我跟剧组那边拍胸脯保证了,绝不耽误你后续冲奖的节奏。你现在啥也别想,就安心养伤——你可是我手里最金贵的牌,可不能出半点岔子。”
常久没接话,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的钢琴手链,眼神没什么起伏。
“还有,上次你提的那个公益短片,我先替你接了。”他笑了一下,笑意里带着明显的邀功,“节奏慢、团队温和,还能攒口碑,正好适合你现在的状态。跟我客气什么?我还能害你吗?都是为你好。”
“谢就不必了。”常久垂了垂眼,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语气依旧平淡,“按流程走,该给你的分成不会少。”
“久,你这话说的。”David哥的语气顿了顿,笑意淡下去,换上一种拿捏人心的沉稳,“我跟你这么多年,还在乎这点分成?我是看着你越来越好,我也跟着沾光——可别忘了,当年你拿《青瑶决》那个奖,多少人眼红,是我替你把路扫干净,把烂事都挡在外面。”
他刻意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强势,像当年刚接手她时那样,带着职场PUA的惯用腔调:“你那时候刚冒头,根基不稳,要是没有我替你抢资源、压负面,你以为你能顺顺利利走到现在?别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就万事不求人,圈子里的门道,你懂,我更懂。”
“我知道你现在资源多,挑得眼花缭乱,可有些事,还得我来替你把关。”他轻笑一声,笑意里藏着点威胁,又很快掩饰成关切,“我都是为你好,你现在站得高,摔下来只会更疼。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,你好,我才能好,不是吗?”
他话里话外都是“功劳”,常久听着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,带着点嘲讽:“你确实有本事,这点我承认。但我今天能走到这一步,不全是你的功劳。”
电话那头的David哥沉默了两秒,随即又笑了,这次的笑意里多了点笃定:“是是是,你自己争气,野心大、能耐也大。可咱们是互相成就,不是吗?当年要不是我逼着你推掉那些烂片,替你抢下那个关键的女二角色,你能有后来的机会?”
常久的眼神冷了些。她想起几年前,David哥刚当她经纪人的时候,那股嚣张劲儿——万事以他为准,张口闭口都是“我都是为你好”,语气强硬,容不得半点反驳。那时候张姐刚因为怀孕回归家庭,她没人可依,又憋着一股往上爬的野心,只能一忍再忍。
她记得有一次,她因为和顾魏的感情闹得心烦,想推掉一个行程,David哥直接找到她,脸色阴沉:“常久,你要是还想在这个圈子里混,就别跟他走太近。他会毁了你的。你和我一样,都是有野心的人,野心这东西,最知道什么是该放弃的。”
那时候她还年轻,冲着他大喊:“我的事不用你管!”可最后,她还是听了他的话,继续行程,也渐渐和顾魏疏远了。后来她才知道,他之所以这么做,一半是为了她的事业,另一半,是怕她谈恋爱影响行程,断了他的财路。
现在反过来了。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仰人鼻息的小演员,圈里地位稳固,资源多得数不过来,不是资源选她,而是她挑资源。David哥也收敛了当年的嚣张,变得圆滑,甚至带着点挟恩图报的意味。他知道她不可能轻易踢了他——他手里握着她不少秘密,从刚入行时的青涩糗事,到后来为了资源不得不做的妥协,要是鱼死网破,他爆料出去,对她多少会有影响。
“互相成就?”常久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语气里带着点玩味,“David,你现在的样子,可比当年讨好多了。”
David哥哈哈笑了两声,掩饰住心里的尴尬:“都是为了工作嘛。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,我当然得顺着你。对了,周宇轩那边我已经知会了,他在国外刚结束活动,看到新闻差点没吓死,让助理马上订机票,飞了十几个小时,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放就过来了。你不用管他,安心休息——别让不相干的人打乱你的节奏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常久应了一声,语气里没什么情绪。
挂了电话,她把手机扔在枕边,眼底掠过一丝不耐。她承认David这个人确实有实力,手腕硬、路子广,当年确实帮了她不少。但她心里清楚,如今的她,有他没他都一样。那些所谓的“功劳”,早已在她一次次的隐忍、拼杀和自我提升中,抵了个干净。
她睁开眼,望着窗外的天空,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,落在她苍白的脸上,却没什么温度。过去的恩怨纠葛,像一根细细的刺,扎在心底,不深,却偶尔会隐隐作痛。但她早已学会了不动声色,学会了用强大的外壳,包裹住所有的脆弱和不甘。她现在有足够的底气,面对任何风浪,包括David哥手里那些所谓的“秘密”。
她和周宇轩是多年的朋友,他一向风风火火,却总在她最需要的时候,用最笨拙的方式出现。她闭上眼,脑海里闪过多年前的画面——那时她和顾魏刚分开,她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,周宇轩拿着一把吉他,坐在门口唱了一整夜的歌,歌词全是跑调的鼓励。
没过多久,病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。常久以为是护士,抬头:“请进。”
门开了,顾魏站在门口,白大褂的下摆还带着点走动后的轻晃。他没像平时那样板着脸,神色是克制的担忧,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消毒包。
“我来看看你的伤口。”他走近,声音比平时低了些,“刚才处理完手头的事,放心不下。”
常久的心跳漏了一拍,下意识想坐直,又被他按住肩膀:“别动,坐着就好。”
他半蹲在床边,动作很轻地掀开额角的纱布一角。消毒水的味道淡了些,露出下面泛红的伤口边缘。他的指尖带着微凉,碰到她皮肤时,常久下意识缩了一下。
“疼?”他抬眼,眼神里有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“有点。”她别开视线,声音轻得像羽毛,“不碍事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更轻柔地替她检查,又换了块干净的纱布贴上。整个过程安静得只剩呼吸声。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和皂角混合的味道,和当年一模一样。
“别用手去碰。”他叮嘱,语气恢复了一点平时的清冷,却还是放软了,“按时吃药,有任何不舒服,随时叫护士,或者……给我打电话。”
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,像是怕被拒绝。常久的睫毛颤了颤,没应声,也没看他。
他站起身,没立刻走,只是站在床边看着她。她的侧脸很安静,素颜的皮肤透着苍白,却依旧干净得亮眼。他想起刚才在走廊里听到的那些议论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,涩得慌。
“你……”他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最后只道,“好好休息。”
就在这时,走廊里传来压低的争执声。
“麻烦你通融一下,我真的是她的粉丝,就想看看她有没有事!”是林之校的声音,带着点急切。
“抱歉,这位小姐,VIP病房不能随意探视,常小姐需要休息。”保镖的声音很沉稳。
声音越来越近,顾魏的脸色沉了下来,指节不自觉收紧——他太清楚私生粉的可怕,怕任何一点惊扰都会让她再次陷入不安。他刚要起身,常久已经先一步开口,语气温柔得像春风,带着安抚:“没关系,让她别担心,我真的没事。”
顾魏却没按捺住心底的担忧,低声说了句“我去看看”,转身拉开门。他不想让任何人打扰她的安宁,更不想让她再承受哪怕一丝风险。
“我就看一眼!就一眼!”林之校还在坚持,“我不会打扰她的,我只是……”
门口,林之校正踮着脚往里面看,透过门缝,正好看到靠在床头的常久。她的额角包着纱布,脸色苍白,却依旧难掩清丽。林之校愣了一下,随即眼睛亮了起来,声音也提高了些:“常久!我是你的粉丝!我特别喜欢你演的《星落》,还有你在春晚弹的那首钢琴曲,我看了无数遍!你没事吧?伤口疼不疼?”
顾魏站在门口,挡住了她的视线,语气冷硬:“林之校,这里是病房,不是追星的地方。请你离开,不要打扰她休息。”
“我不是故意的!”林之校急忙解释,眼眶微微发红,“我只是太担心你了!我听说你被私生饭围堵了,特意过来看看你……我也是学音乐的,拉大提琴,一直想像你这样发光发热。你对我来说,不只是演员,还是能照亮我的人。”
顾魏的眉峰蹙得更紧,正要开口,病房里传来常久柔和的声音:“让她进来吧。”
他怔了怔,回头看她。她靠在床头,脸色依旧苍白,眼神却温软得像水,带着一种天生的体谅与善意。顾魏沉默了两秒,终究还是侧身让开了位置,只是站在门边,姿态不动声色地护着,目光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林之校小心翼翼地走进去,脚步放得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她站在离床不远的地方,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,看着常久,声音都有些发颤:“常久,真的对不起,我是不是太冒失了?我就是……一想到你受伤,就忍不住想来看看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常久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却干净又真诚,“谢谢你来看我,还特意为我跑一趟。”她的目光落在林之校攥紧的手上,语气更柔了些,“别紧张,我没那么可怕的。”
“你一点都不可怕!”林之校连忙摇头,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,“你特别温柔,还特别厉害。我每次练琴练不下去的时候,就会去看你春晚的钢琴片段,还有你在《星落》里弹古琴的样子,一下子就有动力了。我也想成为你这样的人,既能把喜欢的音乐做好,也能活得那么耀眼。”
常久的眼底掠过一丝暖意,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的钢琴手链,轻声道:“你一定可以的。喜欢就坚持下去,慢慢来,总会发光的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不过要注意保护自己,别像我这样不小心受伤了。”
“我会的!我一定会的!”林之校用力点头,脸上满是感激,“谢谢你,常久。你真的和我想象中一样好,那么平易近人,一点都没有明星的架子。”
站在门口的顾魏,看着病床上温声细语安慰粉丝的常久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,涩涩的,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。他知道她一向对粉丝很好,温柔、有耐心,可看着她对一个刚认识的女孩都这般柔软,那份藏在心底许久的在意,还是忍不住翻涌上来,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醋意。
他没说话,只是悄悄往前站了半步,挡住了林之校看向常久伤口的视线,语气依旧清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界限:“她需要休息,你聊几句就好吧。”
林之校立刻反应过来,连忙点头:“好!好!我不耽误你休息!”她看着常久,眼里满是不舍,“那我先走了,你一定要好好养伤,早点好起来。我还等着看你的新作品,听你弹更多好听的曲子呢。”
“好。”常久笑着点头,“路上小心。”
林之校又说了几句祝福的话,才小心翼翼地转身,朝着门口走去。经过顾魏身边时,她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,说了句“谢谢”,才快步走出病房。
顾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才缓缓关上房门。他回头看向常久,她已经闭上了眼,长长的睫毛垂下来,遮住了眼底的情绪,只是指尖还在轻轻摩挲着手链。
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,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。顾魏站在床边,沉默了片刻,才低声开口,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理清的复杂:“你对粉丝,总是这么温柔。”
常久缓缓睁开眼,看向他,眼神清明,带着点淡淡的笑意:“他们喜欢我,为我付出了心意,我当然要温柔以待。”
“可你刚受伤。”顾魏的声音沉了沉,“不该让不相干的人来打扰你。”
“她不是不相干的人。”常久轻轻摇头,“她是我的粉丝,也是一个为了梦想努力的小姑娘。我多说几句话,或许就能给她一点力量,没什么不好的。”她看着顾魏紧绷的侧脸,忽然笑了,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心软了?”
顾魏没承认,也没否认,只是走到床边,替她掖了掖被角,动作轻柔,和刚才冷硬的语气截然不同:“不是。只是担心你。”他的目光落在她额角的纱布上,眼神里满是疼惜,还有那点藏不住的、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醋意,“以后想见面,等你好了再说。”
常久看着他眼底的情绪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,落在两人身上,温柔得像一层纱,遮住了顾魏心底的醋意,也遮住了常久眼底的浅笑,只剩下彼此之间,那道悄悄靠近的、温柔的界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