寄灵发现不对劲,是从一盏茶开始的。
那一日午后,他在偏殿与厉劫议事。说的是洛安城近来的几桩案子,有人在城郊发现了妖物踪迹,侍鳞宗需派人去查。
厉劫坐在案前,听他说完,点头应下。寄灵说得口渴,伸手去拿案上的茶盏,指尖还没碰到杯沿,厉劫已经将茶盏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。
动作不大,快到几乎没有停顿。
寄灵愣了一下,以为他是无意。他继续说话,手又伸过去,这回厉劫直接站了起来,走到柜边拿了一只新的茶盏,斟了茶,放在寄灵面前。
寄灵低头看着那只茶盏,又看看案角那只被挪开的旧盏。
旧盏是素面的,白瓷薄胎,杯沿有一道极细的裂纹,像是用了很久的东西。他认得这只杯子。这不是厉劫的。
寄灵端起新斟的茶喝了一口,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去。厉劫已经坐回案前,面色如常,眉眼间没有一丝波澜。
寄灵放下茶盏,往椅背上一靠,歪着头看了他半晌,“厉劫哥哥,那个凡人,是不是常来你这里。”
厉劫翻卷宗的手顿了一下。只是一下,然后继续翻。“偶有。”
“偶有。”寄灵重复了一遍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他站起身在殿里转了一圈,走到木柜旁时低头看见了墙角的旧蒲团。蒲团上搁着一本合拢的书,书页间夹了一片枯黄的槐叶。
他又走到炭盆边,炭火烧得正旺,旁边搁着一只铜手炉,炉面擦得干干净净,摸上去还是温热的。他直起腰,转回来,在厉劫对面坐下,两手托着腮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你从前不喝姜汤的。”
厉劫抬起眼看他,目光沉静,“天冷。”
“哦,天冷。”寄灵笑着应了一声,也不拆穿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衣袍下摆,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,望着厉劫,眉眼间带着几分认真的探询,“厉劫哥哥,你对那个人不太一样。”
厉劫合上卷宗,眉骨下那双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。他将卷宗在案面上轻轻磕了一下,对齐边角,“你想多了。”
寄灵推开门走出去,廊下的阳光落了他一身。走出几步之后,他听见偏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像是茶盏被碰了一下,又像是谁人起身太急,衣袍带翻了什么。他脚步顿了顿,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殿内,厉劫方才起身时袖角扫到了它,茶水荡了几滴在案面上。
他拿布巾慢慢擦干,将茶盏端起来放到柜子的里格,放在一处不会被轻易碰到的位置。然后他重新坐下,拿起方才放下的卷宗。卷宗上的字他看了三行,一行也没读进去。
傍晚时分,晏清照旧来了。他推开殿门时带来一身凉气,怀里抱着两本书,袖口微微卷着,露出细瘦的手腕。
他走到旧蒲团上坐下,把书搁在膝头,抬头望了一眼厉劫。厉劫正襟危坐,目光落在卷宗上,神色比平日还要冷硬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