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他照旧坐在蒲团上,膝上摊着一本旧诗。翻到某页时停住了,看着那几行字,嘴唇微微翕动,像是在默念。他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嘴角弯了一弯,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字句。
厉劫正在擦一柄窄刃,他的目光不知何时落在了晏清的方向。晏清抬起眼时,他来不及收回,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。
这一碰很短,短到不够一次呼吸。晏清先低下头去,继续翻书。厉劫把视线移到刀刃上,重新开始擦。
过了一阵,晏清翻完了那本旧诗,合上书卷搁在膝头,伸手去拿搁在旁边的茶盏。茶盏已经空了,他看了一眼便放下。正要重新靠回墙上,厉劫从案前站起来,走到炭盆边蹲下身。
炭盆里的炭火已经暗了一层,他拿火钳拨了拨,从旁边的炭篓子里夹了两块新炭添进去。碎炭落进火里,溅起几点细小的火星,火星在暗处亮了一下便灭了。
他添完炭站起来,转身时袖角碰倒了案边的一只茶盏。茶盏是空的,在案面上滚了半圈,他伸手稳住了它。
他蹲在炭盆边,没有立即站起来。炭火映在他脸上,把那张惯常冷硬的侧脸照出了几分暖色。他低着头,像在想什么,又像什么也没想。
晏清抬头看着他。看着这个蹲在炭盆边、半晌没起身的黑衣男人。
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,不是那种要笑出声的好笑,而是心里某处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。
他的嘴角微微弯起来,弯得很浅,浅到几乎看不见。
厉劫抬起头时,正对上那个极浅的笑。他怔了一息。然后别开眼,从炭盆边站起来。
站起来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些,膝盖像是有些不舍得离开那块被炭火烤暖了的地面。
他走回案前坐下,重新拿起绒布,却忘了拿刀。过了一会儿才发现手里空着,低头在案上找了找,把搁在左手边的短匕拿过来,从头开始擦。
晏清把那个极浅的笑容收回去,重新靠回墙上,手指在手炉上轻轻摩挲。
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夜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碎声响,和偶尔一声布帛擦过金属的声音。
他的目光落在厉劫的手上。那双手骨节分明,掌心布着薄茧,擦刀的动作很稳,有条不紊。
晏清看了一会儿,垂下眼,把手炉往怀里拢了拢。手炉里传来融融的暖意,不烫,刚好贴着心口的温度。
时辰不早了。他扶着墙站起来,把旧蒲团往墙边挪了挪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。厉劫抬起头看他。
他说了句走了。厉劫点了一下头,也站了起来,走到门口把门拉开。
门外的冷气灌进来,把殿里的暖意冲散了一片。晏清缩了缩肩膀,端着烛台跨出门槛。走出去几步又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。厉劫还站在门口。
“明晚还来。”晏清说。
厉劫扶着门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,点了一下头。
入睡前晏清睁着眼睛,望着看不见的帐顶,心里有一丝很淡的、说不上来的感觉。
跟自己有关,又跟自己无关。他没有往深里想,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窗外月华无声,铺了一地银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