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清当然知道。那夜他弹完一曲抬起头,看见了暗处那道黑色的身影。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,只觉得那双眼睛太亮了,不像是听琴的人。
“我明天就走了。”笛飞声说,“当时我想,看完这一眼就走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没走成。”笛飞声低下头,嘴角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,“去你的茶楼翻了七天的书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”
晏清将面具推到额头上,露出整张脸。灯火映在他脸上,将那双浅色的眸子照得流光溢彩。他看着笛飞声,笛飞声也看着他。
池面上,无数盏荷花灯漂向远方。岸边的人群熙熙攘攘,笑声、叫卖声、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。可他们站在池边的那一小块地方,像是被灯火圈出来的另一个世界,安安静静的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笛飞声愣住了。他以为是自己说的——他确实开了口,可话刚出口就被晏清接住了,好像早就知道那几个字要落下来,早就等在那里。
晏清看着他发愣的样子,低头笑了一声。
“你说过很多遍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没……”
“你说过很多遍了。每一遍,我都听出来了。”
晏清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每天在前堂听我弹琴,在后院替我扫院子,我煮茶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站着。你晚上在廊下坐到半夜,等我房里的灯熄了才回屋。你以为我都不知道吗。”
笛飞声的呼吸滞住了。
晏清的嘴唇贴上了他的。
那个吻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,碰了一下就分开了。夜风从莲池上吹过来,带着荷花的香气和水汽的凉意,拂过两人之间那一小片空气。
晏清重新戴好面具,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步伐还是不快不慢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笛飞声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走在灯火里,他的心跳震天响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,那里还残留着方才那一瞬间的温度,软的,暖的。
他大步追上去。
面具摊前,方多病举着一个糖人,嘴张得老大。
“师师师父——”
李莲花坐在轮椅上,手里也举着一个糖人——被硬塞的。他看了一眼莲池边那两道身影,低头咬了一口糖人,慢慢地嚼碎了,咽下去,才开口。
“这家糖熬得不错。”
方多病崩溃了:“师父!”
李莲花弯了弯嘴角,自己转着轮椅往灯市深处去了。
夜深了。
灯会的人潮渐渐散去,摊贩们开始收摊。一盏盏灯笼被取下来,灯火一盏盏熄灭。莲池上的荷花灯已经漂得看不见了,只剩下最后几盏在远处的水面上闪烁,像是快要坠落的星星。
笛飞声和晏清走回听莲轩的时候,月亮正好升到中天。方多病推着李莲花已经先回来了,前堂后头传来方多病含糊不清的道晚安声,然后是他倒在外间床上闷头就睡的鼾声。
后院里,月光洒了一地,把桂树影子印在青石板上。那只橘猫蜷在石桌上,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,又闭上了。
晏清在桂树下站定,将面具摘下来,挂在树枝上。他转过身,看着笛飞声。
月光落在他脸上,将那张清隽的脸照得近乎透明。笛飞声站在他面前,身后是满院的月光。
“你去年在水榭弹的那首曲子。”笛飞声说,“叫什么?”
“没有名字。”
“现在呢?”
晏清想了想。
“莲花楼。”
笛飞声怔了一下。
“李莲花说,想开一座楼,楼前种莲,楼后种桂。谁来都有一杯茶喝。”晏清望着远处莲池的方向,“他没有做成的事,我们替他做。”
笛飞声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将晏清揽进怀里。晏清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,后脑勺抵在他的肩窝里。他能感觉到晏清的心跳,隔着两层衣料,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。
月白色的衣袍和靛蓝色的家常袍子在月光下洇成一团。
“晏清。”笛飞声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,闷闷的,带着胸腔的共鸣。
“嗯。”
“这辈子,我哪儿也不去了。”
晏清低下头,看着地上两个人叠在一处的影子。
“听莲轩。”他说,“哪儿也不去。”
笛飞声将手臂收紧了些。
月光安安静静地铺下来,落在桂树上、葡萄架上,落在石桌上那只打盹的橘猫身上。风铃叮咚一声,又叮咚一声。前堂的灯全熄了。
又是一年采莲时节。
听莲轩的茶楼临水而建,青瓦白墙,灯火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