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小声打听这位抚琴的是谁,旁边的熟客压低了声音说,听莲轩的东家,晏先生,江南最有名的茶人。
笛飞声坐在楼梯口的角落里,背靠着墙,双手抱胸。这个位置是他专属的——既能看见整个前堂,又不会挡着茶客。他在这儿坐了两个多月,连楼梯扶手上的漆都被他靠得发亮。
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,落在窗边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。晏清低着头,手指在琴弦上起落。阳光从侧面斜斜地打进来,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。
一曲终了,茶客们叫好。晏清抬起头来,目光在人群中扫过,在楼梯口停了一瞬。笛飞声朝他点了一下头,很轻,像是只是换了个姿势。
晏清收回目光,手指重新落在琴弦上。第二首曲子响起来,比第一首慢一些,柔一些。
方多病端着茶盘从后厨出来,看见笛飞声靠在楼梯口的样子,小声跟旁边的小二嘀咕:“你说他天天坐那儿,不闷吗?”
小二也压低了声音:“你来得少不知道。上个月东家染了风寒,歇了一日没弹琴,笛盟主在前堂转了一整天,跟丢了魂似的。”
方多病想象了一下笛飞声丢魂的样子,觉得还是不要想象比较好。他端着茶盘继续忙去了。
午后,茶客渐渐散了。晏清收起琴,用布巾将琴弦一根根擦干净。笛飞声从楼梯口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下午做什么?”笛飞声问。
“歇着。”晏清将琴装进琴囊,挂在墙上,“晚上要逛灯会,到时候走不动别怨我。”
笛飞声笑了一下。他接过晏清手里用过的布巾,晾在窗边的木架上。这个动作太自然了,自然到晏清都没有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养成这个习惯的。
后院,李莲花不知什么时候出门了,方多病跟在他后面当苦力。院子里只剩下那只橘猫,正趴在葡萄架下打盹,尾巴偶尔甩一下。
晏清在竹榻上躺下来。葡萄叶的阴影落在身上,风一吹,光斑晃晃悠悠的。他闭着眼睛,呼吸慢慢变得匀长。
笛飞声搬了把竹椅坐在竹榻旁边。午后很长,前堂偶尔传来小二收拾桌椅的声响,远处的莲池里有采莲女的歌声,唱的还是那首老歌。莲叶何田田,鱼戏莲叶间。
他听着歌,看着晏清。晏清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,嘴唇微微抿着,手指搁在身侧,指尖还带着抚琴留下的红痕。
笛飞声伸出手,轻轻覆在那只手上。没有握紧,只是覆着。
晏清的手指动了动,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两个人的掌心贴在了一起,手指慢慢地、慢慢地交扣。
晏清没有睁眼。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。
笛飞声握着他的手,靠在椅背上,也闭上了眼睛。
风铃叮咚响了一声。
傍晚。
太阳沉到莲池那边去了,天边烧起一大片火烧云,将整座采莲庄染成了橘红色。灯会还没有正式开始,莲池边已经聚了不少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