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清没有赶他,也没有刻意招待他。每日照常煮茶、抚琴、看书、侍弄花草,仿佛后院多住一个人是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偶尔两人在廊下遇见,目光相接,晏清便淡淡一笑,微微颔首,然后擦肩而过。
那笑容很短,像风吹过水面,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散了。
笛飞声发现自己总是在等那个笑。
每一次等待都只有短短一瞬,可他觉得够了。
日子静得像一场梦。没有厮杀,没有算计,没有刀光剑影。只有茶香、琴声、翻书页的沙沙声,和那个人偶尔投来的淡淡一瞥。
笛飞声有时候会恍惚——这样的日子,是他配拥有的吗?
第七日的夜里,他睡不着,独自坐在院中。
月亮很大,圆得有些不真实。银白色的光洒下来,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墙角的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远处传来几声虫鸣。
笛飞声望着那轮月亮,忽然想起笛家堡。
那座建在雪山脚下的城堡,终年见不到太阳。月亮倒是常见,又冷又白,挂在光秃秃的山顶上,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。
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常常在夜里练功,练到手指出血,练到双腿发软,摔倒在雪地里。没有人来看他,没有人来扶他。他就躺在雪地上,望着那轮月亮,等手脚恢复知觉,然后爬起来继续练。
后来他长大了,杀出了笛家堡,再也没有人敢让他倒在雪地里。可那种冷,一直留在骨子里。
月光落在肩头,明明是夏夜,他却觉得冷。
“夜深了。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,温和,不疾不徐。
笛飞声回头,看见晏清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。月白的中衣,外头披着一件薄衫,手里还提着一盏小灯,像是出来寻什么东西,却在这里撞见了他。
笛飞声没有说话。晏清也没有问他在想什么。
他只是走过来,将肩上那件外袍解下,轻轻披在笛飞声身上。然后他转身,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。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
笛飞声坐在原地,攥着那件外袍。
袍子上还带着那人的体温,淡淡的茶香萦绕在鼻尖。他的心跳漏了一拍,然后又重重地跳了一下,撞得胸口发疼。
他活了这么多年,杀过很多人,也被很多人追杀过。有人怕他,有人恨他,有人利用他,有人想杀了他取而代之。可从来没有人,什么都不图。
笛飞声攥着那件外袍,攥了一整夜。
他坐在廊下,靠着柱子,望着晏清那扇已经熄了灯的窗。
月光从头顶移到了天边,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摆,他没有动。虫鸣歇了,远处传来鸡啼,他也没有动。
他想了很多。想笛家堡的雪,想东海的风,想这七日的茶香和琴声。想那件外袍上的温度,和那双替他披衣的手。
可到最后,他什么都没想明白。只知道一件事——
他不想走。
天光大亮时,晏清的房门开了。
晏清穿着一身干净的长衫,发丝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,显然刚起。他推门出来,一眼就看见坐在廊下的笛飞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