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间的岁月静好,如同掌心掬起的清水,总在不经意间便从指缝溜走。转眼,晏清在寒水寺已住了大半年,他与无心的关系变得愈发亲近。
然而,平静的湖面下,往往暗流汹涌。
这一日的黄昏,来得格外沉重。天际晚霞如血,染红了寒水寺的灰瓦飞檐,连带着那株老梅树也失了往日的清雅,透出一股不祥的凄艳。
晏清正于房中翻阅无心昨日新送来的棋谱,忽听得寺钟长鸣,其声悲怆急促,迥异于平日的悠远祥和。紧接着,一股庞大而混乱的气息自忘忧大师的禅院方向冲天而起,搅得风云变色。
他心下一沉,知道该来的终究来了。忘忧大师……即将入魔坐化。
他放下棋谱,推门而出,只见寺中僧众皆面色惶惶,朝着禅院方向跪伏在地,诵经声与悲泣声交织一片。而在那混乱气息的中心,他看到了无心的身影。
此刻他正跪在禅院门口,背脊挺得笔直,紧握的双拳因用力而骨节泛白,像一尊瞬间被抽离了所有鲜活气息的石像。
晏清远远望着,竟觉得那背影透出一种近乎碎裂的孤寂。
他没有上前。此刻的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,任何靠近都可能惊扰这场注定惨烈的告别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混乱磅礴的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,最终归于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。夜色,彻底笼罩了寒水寺。
也就在此时,两道身影如鬼魅般悄然出现在寺中,为首者正是白发仙。
“少主,该走了。”白发仙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叹息。
无心缓缓抬起头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那双总是流光溢彩的眸子,此刻像是被掏空了的深潭,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空洞。他慢慢地站起身,膝盖因长跪而有些踉跄。
他没有看白发仙,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站在廊下阴影中的晏清。
无心一步步走来,在晏清面前站定,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微澜。他伸手握住了晏清微凉的手腕。
“跟我走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几乎不成调,只剩下这三个字,承载了他此刻全部的心念。
白发仙眉头微蹙,上前一步:“少主,此行凶险,晏公子他……”他目光扫过晏清单薄的身形和苍白的脸色,未尽之语显而易见。
“他必须跟我走!”无心猛地回头,眼神锐利如刀,那瞬间爆发出的气势竟让白发仙都为之一顿。
“无心,”晏清开口,声音平和,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,“我的身体,受不住长途跋涉,更受不住江湖风波。”
无心死死地盯着他,眼圈迅速泛红,混合着绝望和愤怒,“那你……”
“忘忧大师于我亦有收留之恩。”晏清打断他,目光坦然迎视,“他早已为我安排了去处,是一位隐居附近的药王谷旧人,他会照料我。你放心。”
无心的胸膛剧烈起伏着,他看着晏清平静无波的眼眸,那里面有关切,有理解,却与他同等的痛苦与不舍。这认知像一根针,刺得他心脏细细密密地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