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。
冰冷。
窒息。
混乱的感知如同破碎的镜片，在沈卿卿濒临涣散的意识里无序闪烁。湍急的地下暗河失去了之前的幽蓝梦幻，化作吞噬一切的浑浊怒龙，泥沙、碎石、不知名的水生植物残骸在激流中翻滚碰撞，无情地抽打、撕扯着她的身体。
腰间的绳索绷得笔直，另一端传来的拖拽力时紧时松，像系着一块在洪流中沉浮不定的顽石。每一次拖拽都消耗着她肺里仅存的空气，拽着她加速沉向更深、更冷的黑暗。
肺叶火烧火燎地痛，耳膜被水压挤得嗡嗡作响。求生的本能让她四肢胡乱划动，却只是徒劳。就在她即将彻底放弃，任由黑暗吞噬时——
那点光。
在前方汹涌水幕的尽头，那点金黄色的、微弱却执着的光亮，再次闪现！比刚才更近，也更清晰了些！
不是幻觉！
一股莫名的力量陡然从心底升起。她不能死在这里！萧绝和顾长风还生死未卜！她答应过要把萧绝的命“要回来”！
她拼尽最后力气，顺着腰间绳索传来的方向，竭力蹬水，试图朝着那光亮的方向挣扎。浑浊的水流不断将她冲偏，冰冷的河水持续剥夺着她的体温和意识。
就在她肺里的空气彻底耗尽，眼前开始发黑的瞬间——
“哗啦！”
她的头猛地冲出了水面！
空气！冰冷的、带着浓重水腥味的空气涌入鼻腔，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，涕泪横流。她贪婪地呼吸着，同时发现自己正被水流推搡着，冲进了一个相对平缓的河道。
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，空间极为开阔，头顶是高不可攀的穹窿岩壁。那点金黄色的光源，就悬挂在溶洞一侧的岩壁上，离水面约有数丈高——那竟然真的是一盏灯！一盏造型古拙、以透明水晶罩住的青铜油灯，灯焰稳定地燃烧着，散发着温暖的金黄光晕。
灯光照亮了方圆十余丈的水域。水面漂浮着不少从上游冲下来的杂物，还有一些……破碎的衣物残片？
沈卿卿的心猛地揪紧。她慌忙低头看向自己腰间——绳索还在！但另一端……
她顺着绳索的方向望去，只见下游不远处，一个玄色的身影正半浮半沉地漂在水面上，随着缓流微微起伏。
是萧绝！
他面朝下漂浮着，一动不动，背上的伤口在水中晕开暗红的血丝。那截绳索，正缠在他的腰间。
“陛下！”沈卿卿嘶声呼喊，手脚并用地向他游去。冰水浸透的衣物沉重如铁，每划动一下都艰难无比。
好不容易游到他身边，她颤抖着伸手将他的脸托出水面。萧绝双目紧闭，脸色在金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白，嘴唇乌紫，气息微弱得几乎探查不到。冰冷的河水带走了他最后一点体温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沈卿卿的声音带着哭腔，手忙脚乱地试图将他往岸边拖。可她的力气早已耗尽，只能徒劳地抱着他，在冰冷的河水中无助地漂浮。
就在绝望再次笼罩时，斜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水花声。
“沈姑娘……这边……”
虚弱却熟悉的声音。
沈卿卿猛地转头，只见顾长风不知何时也浮出了水面，就在她身后两三丈处。他脸色惨白如纸，嘴角还带着一丝血渍，显然在洪流中受了撞击，但他依旧强撑着，指向灯光照耀下的溶洞边缘——那里，有一片相对干燥、高出水面的岩石平台。
“带陛下……上去……”顾长风的声音断续，却异常清晰，“快……水温太低……他会……”
沈卿卿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。失血重伤的人泡在冰水里，随时可能体温过低而死！
她用尽最后的力气，拖着昏迷的萧绝，艰难地向那片平台挪去。顾长风也挣扎着游过来，用未受伤的手臂帮忙托扶。
短短两三丈的距离，却如同天堑。当终于将萧绝拖上平台时，沈卿卿和顾长风也几乎虚脱，瘫倒在冰冷粗糙的岩石上，剧烈喘息。
平台不大，但足够容纳三人。沈卿卿顾不上自己浑身湿透、冰冷刺骨，一缓过气就扑到萧绝身边。
他浑身冰冷僵硬，触手如同寒玉。沈卿卿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——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再摸颈侧脉搏，跳动缓慢而无力，仿佛随时会停止。
“陛下……萧绝……醒醒……”她拍打着他的脸，声音里充满了恐惧。可萧绝毫无反应，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，证明他还活着。
“顾先生！顾先生你快看看他！”沈卿卿惶急地看向顾长风。
顾长风艰难地撑起身子，挪到萧绝另一侧。他先探脉，眉头越皱越紧，又翻开萧绝的眼睑查看，脸色凝重。
“失血过多，寒气侵体，心脉……已极其微弱。”他的声音低沉，“‘九转还魂散’的药力……怕是要耗尽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！”沈卿卿的眼泪夺眶而出，“求你……救救他……无论如何……”
顾长风看着沈卿卿绝望哀求的脸，又看看奄奄一息的萧绝，温润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。有医者的仁心，有对情势的无奈，或许……还有一丝淡淡的涩意。
但他很快收敛了所有情绪，沉声道：“必须先让他暖和起来。否则……撑不过一炷香。”
暖和起来？在这冰冷潮湿的地下溶洞？
沈卿卿茫然四顾。平台上除了岩石一无所有，连枯枝败叶都没有。他们身上的衣物也全是湿的……
她的目光，最终落在了自己身上。
一个念头，如同惊雷般劈入脑海。
她的脸瞬间涨红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湿透的衣襟。心跳如鼓，浑身都在发烫，与周身的寒冷形成了荒谬的对比。
顾长风似乎明白了她的想法。他沉默了片刻，垂下眼眸，声音平静无波：“我去……看看周围可有其他出路或可用之物。”
说着，他强撑着站起身，拖着伤腿，朝着平台边缘的黑暗中走去，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，留给了她和萧绝。
溶洞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远处暗河潺潺的水声，还有岩壁上那盏孤灯燃烧时极其轻微的噼啪声。金黄色的光晕笼罩着平台，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暖昧而脆弱的光泽。
沈卿卿跪坐在萧绝身边，看着他那张毫无生气的俊美面容，看着他背上那狰狞的伤口，看着他为她挡箭而留下的累累伤痕……
过往的恨意与恐惧，在此刻他濒死的脆弱面前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尖锐的心痛，和一种近乎本能的、想要留住他的冲动。
他不能死。
至少……不能这样死在她面前。
沈卿卿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，再睁开时，眼中只剩下一片决绝的清明。
她颤抖着手，开始解开自己湿透的、早已破烂不堪的外衣。冰冷的空气瞬间侵袭肌肤，激起一阵战栗。但她没有停下，又将里衣一件件褪去，直到只剩下最贴身的小衣。
然后，她俯身，开始解开萧绝身上同样湿透冰冷的玄色劲装。他的身体沉重而僵硬，衣物因浸水和血污而紧紧黏在伤口上，她不得不极其小心，一点点剥离，生怕牵动他的伤势。
这个过程漫长而煎熬。当她终于将两人之间湿冷的屏障尽数去除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那冰冷僵硬的躯体时，脸颊已烫得如同火烧。
她紧紧抱住他，用自己尚且温热的胸口贴着他冰冷的心口，用纤细的手臂环住他宽阔却瘦削的背脊，用自己同样冰冷的双腿缠住他修长却失温的腿……
肌肤相贴的触感陌生而战栗。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的每一处线条，每一道伤疤，也能感受到他微弱到几乎停滞的心跳，正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，与她自己狂跳的心脏形成可悲的对比。
“萧绝……”她将脸埋在他冰冷的颈窝，滚烫的泪水滑落，滴在他苍白的皮肤上，“你不是说……要把命赔给我吗？”
“那你……就给我活下来。”
她就这样抱着他，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作为唯一的暖源，在冰冷的地下溶洞里，在孤灯的金黄光晕下，等待着一个渺茫的奇迹。
时间一点一滴流逝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她怀中的身体，似乎……极其轻微地，动了一下？
沈卿卿猛地一颤，屏住呼吸。
不是错觉！
萧绝冰冷的手指，忽然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，碰到了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臂。紧接着，他极其微弱地、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。
他的睫毛，在金黄的光晕下，轻轻颤动起来。
沈卿卿的心跳骤然加速，她不敢动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，生怕惊扰了这脆弱的生机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沈姑娘。”
顾长风的声音，忽然从平台边缘的黑暗中传来，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。
“这盏灯……”他仰头望着岩壁上那盏燃烧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青铜古灯，眉头紧锁，“灯油……恐怕撑不了太久了。”
沈卿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只见那水晶灯罩内，原本还算丰盈的金色灯油，不知何时，竟已肉眼可见地……下降了一大截！
而灯焰，也随之微微摇曳、暗淡了些许！
一旦灯油耗尽，这唯一的温暖与光亮消失，重新陷入冰冷黑暗的他们，又该如何生存？
更何况，萧绝此刻刚刚有了一丝转机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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