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文了。
虞渺对着屏幕上寥寥几行字发了半个下午的呆。
《古宅心慌慌》的情节走到主角第一次在宅中过夜,她敲下“黑暗中传来细微的抓挠声”,手指就停住了。
抓挠声?什么样的抓挠声?在哪儿抓挠?为什么抓挠?
她发现自己完全在凭空捏造。
这座真实的古宅就在她身边,可她对这个空间的理解依然停留在表面——哪里是书房,哪里是卧室,厨房的灶台朝东还是朝西。
至于那些真正能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,那些属于老房子的记忆,她一无所知。
除了龚俊讳莫如深的那几句。
“不行,得动一动。”她推开键盘,站起身,坐得太久,腿都有些麻了。
夕阳西斜,橙红色的光斜斜地铺进走廊,她穿过安静的客厅,推开通往庭院的那扇雕花木门,一股混合着泥土、青苔和某种淡雅植物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,带着傍晚的凉意。
院子比想象中大,也更为荒芜。
青石板缝隙里钻出倔强的野草,角落里堆着些蒙尘的旧瓦罐,但院子中央,那棵枝干虬结的老梅树,却被打理得格外精神。
树下没有杂草,树干也没有杂乱的苔藓,像是有人定期清扫照料。
虞渺慢慢走过去。
越靠近,那种奇怪的熟悉感又来了。
这次比在书房时更清晰,更具体,她好像知道右边那根横斜的枝桠在某个高度会微微下垂,知道树干背阴面那片斑驳的树皮摸上去是粗糙中带着点凉润的。
她甚至无意识地绕到了树的另一侧,那里,离地约莫半人高的地方,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,像是被什么重物划过,又经年累月地长合了。
她的手指轻轻触上那道疤,心脏毫无预兆地狠狠抽痛了一下。
不是生理性的疼痛,而是一种酸涩的情绪突然堵在胸口,来得猛烈又莫名其妙,眼前仿佛闪过模糊的碎片——深色的衣料、还有纷纷扬扬……白色的……花瓣?
视线毫无征兆地模糊了。
她吓了一跳,猛地缩回手,后退半步,用力眨了眨眼。
眼前只有老梅树静立在暮色里,那道疤沉默着,刚才那瞬间汹涌的悲伤已然退去,只留下潮湿的痕迹,闷在心头,空落落的。
【检测到宿主情绪出现异常峰值。】A-01的声音平静地响起,【悲伤指数短暂跃升至高位,伴随非外伤性心悸,数据库比对中……未检测到明确外部刺激源。记录:异常情感波动,与梅树、疤痕视觉线索可能存在关联,已存档。】
“我不知道,”虞渺低声说,更像是对自己说,“就是突然有点……难受。”
她说不清那感觉,不是害怕,不是惊恐,就是一种很深、很旧的难过,好像她弄丢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,就丢在这棵树附近,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丢了什么。
她没了散步的心情,转身打算回屋,就在转身的刹那,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二楼一扇窗户后面,有个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。
是龚俊。
他站在那里,躲在窗框的阴影里,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一侧肩膀,正静静地看着庭院,看着她刚才站立的位置。
暮色为他半透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暗淡的金边,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老梅树的方向,望得出神。
虞渺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没有看她,只是看着树,看着树下的那片空地。
那眼神复杂极了,有虞渺熟悉的怯懦和躲闪,但更多的是某种沉静的哀伤,还有一丝……期待?像是看着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梦。
他看得那么专注,甚至没发现虞渺已经看见了他。
虞渺忽然意识到,他可能经常这样,在一天中的某个时刻,独自待在宅子的某个角落,静静地看着这棵树。
看了多久?十年?百年?还是……从他留在这里的那一天起?
她心里那点莫名的悲伤,忽然和窗后那个孤独的影子奇异地共鸣了一下,她没出声,悄悄地加快脚步溜回了屋内,轻轻关上了门,没有打扰他。
回到书房,电脑屏幕还亮着,光标在“抓挠声”后面无情地闪烁,但虞渺已经写不下去了。
【新增行为记录:目标实体于日落时分,在二楼西侧窗口出现,凝视庭院中老梅树,持续约三分十七秒。】A-01一丝不苟地汇报,【情绪分析:沉郁、怀念。与宿主此前情绪波动存在潜在关联性。建议:可纳入背景资料库。】
“A-01,”虞渺忽然问,“你说,如果一个人,不对,一个鬼,对一棵树有那么深的感情,是因为什么?”
【基于现有数据库,可能性包括:一,该树木对其有重要实用价值,如提供阴气汇聚点,二,树木关联其生前重大事件或情感寄托,三,纯粹的个人审美偏好。】A-01给出冷冰冰的选项,【结合目标行为模式分析,第二种可能性占比78.5%。】
重大事件或情感寄托……
书生,梅树,悲伤,凝视。
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飘荡,暂时还拼不出完整的图画,但它们之间一定有条线牵着,而线的另一端,就系在龚俊不肯说的那个结局上。
她关掉文档,打开一个新的空白页面。手指在键盘上停留片刻,敲下了一个新的标题:
《静心斋旧事》。
不写虚构的恐怖了,也许,她该先试着弄清楚,这座宅子里,到底真正发生过什么。
窗外,暮色四合,最后一缕天光也被吞没了,二楼那扇窗户后面,透明的影子早已不见,只有老梅树在渐起的晚风中,轻微地摇晃着枝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