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渺甚至觉得,这个叫龚俊的鬼,某种程度上比天庭某些捧高踩低的仙僚还好相处点——至少他表达喜恶的方式很直接,给点好吃的就能涨好感度,还不打小报告。
“唉,要是天庭的绩效考核也这么简单就好了。”她一边嘀咕着,一边把盘子收拾了。
那块失去精华的肉被她小心地用纸巾包起来,拿到院子里,在老梅树下挖了个小坑埋了,算是某种形式的善后,顺便念叨两句“尘归尘土归土”,也不知道对不对。
做完这一切,她回到书房,阳光正好透过那扇她只开了一条缝的窗户,在书桌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。
她打开电脑文档,《古宅心慌慌》这个标题下面,依旧只有可怜巴巴的三千字开头,情节卡在主角深夜听到古怪脚步声那里,再也进行不下去了。
她瘫在椅子上,盯着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,一个字也敲不出来。
脑子里不是恐怖情节,反而是刚才脑补龚俊享用红烧肉精华的画面,带着点诡异的温馨。
“闭门造车果然不行。”她叹了口气,认命了。
素材,她需要真实的素材。
而现成的、独一无二的“素材源”,不就在这儿么?
想到要和龚俊正式交谈,她还是有点心里发毛。
但作家的职业本能和A-01那冰冷的“抹杀”警告一左一右地拽着她往前,她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,像是给自己打气,然后对着空气,尽量用平常的语气尝试性地开口:
“那个,龚俊先生?你在吗?有点事儿想跟你商量一下。”她说完,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。
房间里静悄悄的,但虞渺能感觉到,书房里的温度似乎降低了一点点。
虞渺赶紧趁热打铁,清了清嗓子,接着说:“就是我们昨天说的那个互助协议……你看,我帮你找书,你是不是……也能帮我个小忙?”
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友好无害,甚至带上了点讨好的笑意,尽管对方可能看不见。
“我正在写的这个故事,背景就是这座宅子。”她指了指电脑屏幕,“可我对它过去的事情一点都不了解,瞎编也编不像,读者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假的。”
“你在这里住了那么久,肯定知道很多吧?能不能跟我讲讲?随便什么都行,比如宅子是怎么来的?第一位主人是谁?有什么特别的规矩?或者……发生过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事儿?有趣儿的,奇怪的都行!”
她一口气说完,屏住呼吸等着。
一阵微风吹过,窗缝溜进来的风拂动了桌上一张废纸,接着,那个带着怯意的年轻声音,像一缕被风送来的细烟,从靠近书架的那个角落飘了过来,断断续续的:
“讲……讲什么?”
他没躲!虞渺精神一振,心里小小地欢呼了一下。
她怕问题太笼统让对方无从下手,便尽量让问题具体点,引导性地问:“就从宅子是怎么建起来的开始?或者,你记得的第一位主人是吗?他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“宅子……”龚俊的声音还是很轻,带着一种古老的腔调,但提到宅子本身,似乎顺畅了一点,少了些结巴,“是前朝一位致仕的翰林修的,他……不喜官场倾轧,便归隐于此,建了这处宅院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回忆,“他极喜好梅树,认为其品格高洁,所以取名‘静心斋’,取‘静心观梅’之意,这院里的那棵老梅树……就是那时亲手种下的。”
他的话语文雅,用词讲究,听得虞渺眼前一亮,赶紧在电脑上噼里啪啦地敲下关键词:前朝、归隐翰林、梅树、静心观梅。
这才是她想要的真实细节!
“这位翰林老爷,平常都喜欢做些什么?”她追问道,试图勾勒出更生动的形象。
“是……一位真正的雅士。”龚俊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敬意,他继续说道:“性情淡泊,每日便是读书、品茶、侍弄梅树。”
他”常在梅树下设棋局,与友人对弈,或是独自抚琴。”他的描述渐渐有了画面感,仿佛那闲适的场景就在眼前。
虞渺一边记录,一边暗自点头,这跟她想象的清幽古宅气质完美吻合。
“后来呢?翰林之后,宅子换过主人吗?”
“换过几任……”龚俊的声音低了下去,似乎对后来的主人不太感兴趣,语气变得平淡,“有位富商购得此宅,觉得过于素净,将宅子改得俗气了些,添了些金玉装饰,凿池堆山,不过也没留住几年,便转手了。”
“哦?”虞渺的作家雷达“滴滴”作响,这有故事啊。
“为什么没留住?是生意失败,家道中落,还是……这宅子让他住着不顺心,发生了什么事?”
她下意识地往灵异闹鬼的方向猜想,眼睛都亮了几分。
“……不知。”龚俊的回答出乎意料的简短生硬,他似乎不想多谈这个富商的事,生硬地转换了话题,语速都快了一点,“后来有位书生……在此借住过一段时日。”
书生的故事显然更吸引他,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暖意和……怀念?
“他很用功,总在那扇窗下……”他指的是书房东侧那扇采光最好的窗户,“读书到深夜,油灯的光总是亮到很晚。”
“是个什么样的书生?”虞渺顺着他的话问,手下打字不停。
她注意到,提到书生,龚俊的话明显多了起来。
“他……”龚俊停顿了一下,声音更轻了,带着点难以察觉的羞涩和某种深藏的情感,“人很好,心地善良,学问也扎实,只是性子静,不太爱说话,有些怕生。”
最后两个字,他说得几乎听不见。
虞渺飞快地敲着字,心里琢磨:一个用功、善良、内向、怕生的书生?这形象怎么越听越觉得眼熟?
是巧合,还是他下意识地在描述自己熟悉或认同的人?甚至可能就是……
她决定试探一下,这是挖掘故事的关键。
她放柔了声音,带着点好奇心:“那这位书生,后来怎么样了?是考取了功名,光宗耀祖地离开了,还是……”
然而,话音刚落,虞渺就明显感觉到书房里的温度骤然降低了好几度,一股压抑的寒意笼罩下来,连窗外透进来的阳光都仿佛黯淡了些。
龚俊沉默了,长时间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那种沉默不再是之前的怯懦和犹豫,而是带着一种沉重化不开的悲伤,还有一种被触及伤疤的尖锐痛楚。
虞渺立刻意识到自己问到了不该问的禁区,而且这个禁区对龚俊来说极其重要。
她心里一紧,连忙找补,声音都带上了点慌张:“啊,不方便说没关系!没事没事!我们就聊聊宅子本身!你看这个书房,以前的布局也是这样的吗?这些书架是不是后来添的?……”
“我……我忘了。”龚俊的声音重新响起,却带着一种明显的疏离和逃避,细听还有一丝颤抖,像是用力压抑着情绪,“年代太久远了,很多事,记不清了。”
忘了?一个能清晰描述前朝翰林的日常生活、能记得富商改造细节的鬼,会独独忘了关于一个让他语气都变得温暖的书生的结局?
这哪儿是忘了,分明是戳到痛处不想再提了。
虞渺心里疑窦丛生,她知道不能再问下去了。
她表面上从善如流,语气轻松:“哦哦,理解理解!这么久远的事情,记不清太正常了,人嘛,啊不,我是说……时间久了都这样,那我们说点别的,比如那边那个花瓶……”
她又勉强问了几个关于宅子建筑格局、摆设的问题,龚俊的回答重新变得简短机械,“嗯”、“是”、“或许吧”,远不如之前提到翰林和书生时那样有“人味儿”,显然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。
她心里有点过意不去,但又控制不住地好奇。
那到底是个多痛的伤口,过了这么多年,碰一下反应还这么大?
【目标情绪波动剧烈,出现强烈应激反应。】A-01冷静地播报,【好感度:+1。当前好感度:4。备注:因宿主及时停止踩雷,并未深入追问,好感度得以微弱回升,警告:类似试探性行为短期内请谨慎进行。】
虞渺:“……”
这好感度刷得,真是如履薄冰,一不小心就得罪了“甲方”。
不过,这反而更加印证了她的猜测——那个书生的结局,是关键中的关键,是龚俊心里一道不能碰的伤口。
这次取材谈话,虽然虎头蛇尾地结束了,但虞渺作为作家的本能却被彻底激发起来。
她看着文档里新敲下的几行字,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,心里那点愧疚慢慢被更强烈的探究欲盖过了。
这座宅子,尤其是龚俊这个鬼魂本身,绝对藏着故事,一个他不愿意提及,甚至可能非常痛苦的故事,而那个“书生”的结局,恐怕就是打开所有谜团的那把钥匙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