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绝望再次攫住他的瞬间,一只温暖的手掌,轻轻地、带着些许迟疑,又抚上了他的脸颊,用拇指指腹,极其温柔地擦掉了他眼角的泪水。
动作很轻,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珍视感。
王橹杰猛地睁开眼。
穆祉丞已经退开了半步,正看着他。昏绿的光线下,他的神情依旧算不上柔和,但眼底那片深海,却仿佛有星光悄然亮起。
“王橹杰,”他再次叫他的名字,声音低沉而清晰,“我脾气不好,而且很麻烦,腿伤恢复期长,以后可能还会有一堆问题。”
王橹杰呆呆地看着他,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些。
“我也……”穆祉丞停顿了一下,似乎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,但他还是说了出来,目光坦然地看着王橹杰,“没有想过……我们真的会……。”
不是不喜欢。是没想过。
王橹杰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猛地攥紧,又骤然松开,血液重新开始奔流,带来一阵眩晕般的狂喜和难以置信。
“所以,”穆祉丞继续说着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认的认真,“如果你只是头脑发热,或者因为愧疚……现在后悔,还来得及。”
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,留出了一段礼貌而疏离的距离,仿佛将选择权完全交还给他。
王橹杰声音哽咽,断断续续,像是在自语,又像是在对着眼前这个终于给了他回应的人,剖开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内心:
“师兄……你知道吗……在那段最难受的日子里,我有时候甚至想……想跪下来求命运垂怜我……”他吸了吸鼻子,眼泪模糊了视线,“可我发现,比膝盖先落地的,总是我的眼泪……我甚至想过,王橹杰离开吧,好像无论我们是什么关系都伤不到我了,那样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了……”
穆祉丞的指尖还停留在他脸颊,闻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,目光更深。
“我好像……一直在找,”王橹杰泪眼朦胧地看着他,声音颤抖却执着,“找一个理由放开你,然后再也不用体会那些快要把我压垮的悲伤、愤怒,还有……还有那种抓心挠肝、又害怕又期待的执念。”
他抬手,胡乱抹了把脸,却抹不干汹涌的泪水,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:“可我总是掌握不好力道……抓得太紧,怕你跑;真的放手,又怕我们甚至连认识的机会都没有……你就走向别人了,我的眼泪好像很重,又好像很轻……重到有时候我自己都背不动,轻到……轻到不知道什么时候,才会有回音。”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,才把最后那句积压最深的话说出来,带着孤注一掷的脆弱:“师兄……我已经透支了太多东西了……时间、眼泪、睡眠,还有我自己都数不清的心跳……可就算这样,就算到了现在,我还是想说……”
他抬起泪湿的眼,直直望进穆祉丞眼底,字字清晰,带着泪意的沙哑,却又无比坚定:
“我甘愿。”
“为穆祉丞透支的所有一切,我都甘愿。”
“王橹杰接受不了没有穆祉丞的世界。”
话音落下,楼梯间里一片死寂,只有他压抑的抽泣声。他把那个卑微的、炽热的、伤痕累累却依然固执跳动的自己,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了穆祉丞面前。
穆祉丞久久地沉默着。王橹杰每一句带着泪的剖白,都像细密的针,扎在他心上。他见过这个少年很多样子,小心翼翼的,活泼雀跃的,担忧愧疚的,却从未见过他如此赤裸地展露这份深藏的、近乎自毁般的孤勇和脆弱。
那些关于“循环”的疲惫和麻木,那些醒来后刻意维持的距离和别扭,在这一刻,被这滚烫的、带着泪的“甘愿”,彻底击碎、融化。
他想起昏迷中那九十九次徒劳的拯救,想起每一次“失去”时撕心裂肺却无人知晓的痛楚。原来,在他被困于自己制造的噩梦里时,现实里的这个少年,也独自在承受着另一种不为人知的煎熬。
什么麻烦,什么别扭,什么没想过。
在这样一份沉重而滚烫的心意面前,都显得苍白而微不足道。
他终于不再犹豫,收回了轻触他脸颊的手。在王橹杰因这个动作而眼神一黯的瞬间,穆祉丞向前一步,张开手臂,将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少年,用力地、紧紧地拥进了怀里。
不是安抚,不是敷衍,是一个带着体温和力度的、结结实实的拥抱。
王橹杰的身体猛地僵住,随即像是终于找到了港湾,彻底软了下来,把脸深深埋进穆祉丞的颈窝,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释放出来,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对方的衣领。
穆祉丞环抱着他,一只手按在他单薄的后背,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脊骨的细微颤抖和衣料下温热的肌肤。另一只手,迟疑了一下,最终还是落在了他柔软的发顶,很轻地、一下下地抚摸着,像是在安抚一只受尽委屈终于归家的幼兽。
“别哭了。”穆祉丞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依旧不高,却带着前所未有的、清晰可辨的温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“这一次穆祉丞听到了。”
他顿了顿,收紧手臂,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,仿佛要将他所有的眼泪和不安都揉进自己的骨血里。
“王橹杰,要笑,你的眼泪,有回音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