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：鼓励

归队后的日子，像被按下了快进键，却又在教练严格的管控下，保持着一种缓慢而坚实的节奏。穆祉丞的恢复训练计划循序渐进，从最初的基础拉伸和低强度有氧，慢慢加入一些简单的舞蹈元素和力量训练。

他习惯了每天清晨在大部分队友还没到时，独自在练习室进行康复师指定的热身。也习惯了傍晚训练结束后，在夕阳的余晖里，多留一会儿，做一些额外的核心和稳定性练习。

而王橹杰，似乎也找到了新的“打卡”方式。

他不再总是找借口在三代练习室来回走动，而是选择在走廊“偶遇”，在食堂“碰巧”坐在邻桌，或者在穆祉丞加练结束时，“刚好”从隔壁练习室出来，手里拿着两瓶水，递过去一瓶，然后陪着走一段回宿舍的路。

一切都很“自然”，自然到连最迟钝的幺儿陈浚铭都偶尔投来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，但也不再多说什么。

这天下午，四代练习室里，音乐声震耳欲聋。刚结束一轮高强度训练，少年们东倒西歪地瘫在地板上喘息。王橹杰靠在墙边，仰头灌了半瓶水，汗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。

张函瑞蹭到他旁边坐下，用手肘碰了碰他，压低声音：“欸，你最近……跟穆师兄，进展怎么样？”

王橹杰呛了一下，耳朵瞬间红了，眼神飘忽：“什、什么进展……就是正常师兄师弟……”

“得了吧你。”张函瑞翻了个白眼，凑得更近，“你那眼睛都快长师兄身上了，当我们瞎啊？送吃的送喝的，陪复健陪加练，现在还天天‘顺路’一起回宿舍……你这都快赶上二十四孝好师弟了。”

王橹杰低下头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水瓶上的标签，声音更小了：“……师兄刚恢复，我多照顾点也是应该的。”

“照顾？”张函瑞挑眉，“左奇函上周打球扭了脚，怎么没见你这么‘照顾’？同桌之间，你也就是问了句好。怎么偏偏对穆师兄就这么‘应该’？”

王橹杰被噎得说不出话，脸涨得通红。

张函瑞看着他这副样子，叹了口气，语气软了下来：“我不是笑话你。咱们认识这么久，你什么心思，我看得出来。穆师兄出事那段时间，你成什么样了大家都看在眼里。现在他回来了，你也高兴，我们都替你高兴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看着王橹杰低垂的、微微颤动的睫毛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带着鼓励：“但是王橹杰，有些事，光在心里想，光是默默做，是不够的。你得让他知道。”

王橹杰猛地抬起头，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：“不、不行……师兄他……他刚回来，要专注训练，而且……而且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……”

“你怎么知道他怎么想？”张函瑞反问，“你问过吗？你试过吗？你就打算一直这么不清不楚地跟在他后面？等他哪天被别人‘拐’跑了，你再躲起来哭？”

“我……”王橹杰嘴唇动了动，却说不出反驳的话。张函瑞的话像一根细针，精准地戳破了他一直小心翼翼维持的、名为“陪伴”和“赎罪”的保护壳，露出了里面深藏的、不敢言说的渴望和恐惧。

他怕。

怕说出来，连现在这样能自然地待在师兄身边的机会都没有了。

他也怕那份心意，会成为师兄的负担，或者……一个笑话。

“橹橹，”张函瑞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眼神认真，“穆师兄不是那种会随便看轻别人心意的人。你为他做了这么多，他不是石头，他能感觉到。但是感觉归感觉，你不说，他可能永远只会把你当‘特别照顾的师弟’。你甘心吗？”

甘心吗？

当然不。

那个在昏迷中抓着他的手、在病床边细心照料、在复健室里陪他抛接软球、在游戏里莽撞却努力想保护他的少年，怎么会甘心只做一个“特别照顾的师弟”？

可是……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说。”王橹杰的声音带着无助的颤抖，“万一……万一师兄拒绝了……”

“拒绝了又怎样？”张函瑞语气干脆，“拒绝了，你还是他师弟，他还能把你赶出公司不成？最多就是尴尬一阵子。但如果你不说，你就永远活在‘万一他答应了’的幻想里，永远不敢往前走一步。王橹杰，喜欢一个人，想要和他在一起，不是什么丢人的事。勇敢一点，嗯？”

练习室里的音乐换了一首，节奏轻快。其他队友开始三三两两地起身，准备下一轮训练。

王橹杰坐在原地，手里捏着空水瓶，指节发白。张函瑞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，像投入湖面的石子，激起层层混乱的涟漪。

勇敢一点。

说得简单。

那天晚上，王橹杰照例在穆祉丞加练结束时，“碰巧”出现在练习室门口。两人并肩走在回宿舍楼的路上，初夏的晚风带着暖意，吹散了白日的疲惫。

王橹杰比平时更沉默，只是低着头，看着两人被路灯拉长的、时而交叠时而分开的影子。

“有心事？”穆祉丞忽然开口，声音在夜色里显得低沉。

王橹杰吓了一跳，连忙摇头：“没、没有！”他顿了顿，又小声补充，“就是……训练有点累。”

穆祉丞侧头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追问。

走到了分岔路口

三代和四代的宿舍楼虽然在同一个栋。但是往常，王橹杰会在这里停下，说声“师兄晚安”，然后目送穆祉丞离开。

但今天，他看着穆祉丞转身欲走的背影，想起来张函瑞最后看着他那副鼓励的面容。

他想起张函瑞那句“你会是我们之中最先拥有幸福的，要有耐心，很快你就会发现了。”

一瞬间，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情绪，如同奔涌的潮水，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。

“师兄！”他脱口而出，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。

穆祉丞停下脚步，回过头，毫不意外地看着他。

路灯的光晕笼罩下来，将少年的脸庞照得清晰又柔和。王橹杰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，手心全是汗。他看着穆祉丞那双平静深邃的眼睛，所有准备好的、练习过无数次的话，全都堵在了喉咙里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。晚风吹过树叶，沙沙作响。

就在王橹杰几乎要被这沉默和自己的胆怯压垮时，穆祉丞忽然往前走了半步，拉近了两人的距离。

他抬起手，不是触碰，只是用手，严格来说是手心，极其自然地、轻轻拍了拍王橹杰的头，又或者应该是头发。

动作很轻，很快，却让王橹杰浑身一僵，大脑瞬间一片空白。

“累了就早点回去休息。”穆祉丞收回手，声音依旧平淡，却仿佛比晚风更温柔，“别想太多。”

说完，他转过身，朝着宿舍楼电梯的方向走去，身影很快融入夜色。

王橹杰僵在原地，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刚才被触碰过的发丝。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、属于穆祉丞指尖的触感。

晚风拂过，带着一丝清爽。

他好像……又被师兄看穿了。

但这一次，预想中的恐慌并没有到来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奇异的、微醺般的暖意，和一丝更加强烈的、想要靠近的冲动。

勇敢一点。

也许……他真的可以试试看。